凌晨三点,隔墙传来三下闷响。
傅北渊睁开眼,手已经摸到枕边的枪。第四下声音更重,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墙面,紧接着是陆半夏压低的吸气声。
他连鞋都没穿好,推门冲到隔壁。
房门从里面插着。
“陆半夏,开门。”
屋里没有回应,只传来水盆被碰倒的声音。
傅北渊后退半步,一脚踹开门闩。木门撞上墙,煤油灯只亮着一点火苗,陆半夏扶着炕沿,额发全湿了,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腹部。
他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把。
“哪里疼?”
“肚子。”
傅北渊伸手去抱,她却扣住他的手腕:“别乱动,先把灯挑亮。”
“去医院。”
“来不及。”
“我抱你去。”
“傅北渊。”陆半夏抬起脸,呼吸断了两拍才接上:“听我说,羊水已经破了,宫缩间隔不到三分钟。现在挪动,路上就得生。”
他的手掌停在她腰侧,竟没能立刻收紧。
战场上听见炮弹落点,他能在一息内判断方向。此刻她脸上的汗沿着下巴往下淌,他脑子里只剩一句,来不及。
“我去叫人。”
“先烧水,再让警卫去军医院叫赵院长和产科护士。别拉警报,孩子等不起,敌人也没打进来。”
她还能拿他堵回去,声音却已经发虚。
傅北渊把她抱上炕,转身时撞翻了凳子。凳腿磕在地上,他弯腰扶了两次才扶正。
陆半夏靠着叠好的被褥看他:“你的手在抖。”
“没有。”
“水壶都拿反了。”
他低头,军用水壶的壶嘴正对着自己。
陆半夏疼得眼前发白,还是挤出一句:“傅团长,你这样上战场,炊事班都不敢让你烧水。”
“别说话,留力气。”
傅北渊将水壶放上炉子,抓起外套冲到院门口:“警卫!”
值夜警卫从巷口跑来:“团长。”
“去军医院,叫赵院长、产科护士,带全套接生用具。跑步去。”
警卫看见敞开的房门,脸色也变了:“嫂子要生了?”
“快。”
“是!”
脚步声沿着水泥路远去。傅北渊回到屋里,陆半夏已经从炕柜旁取出一只包袱,白布、剪刀、棉线和几包药材码得整齐。
这些东西刚才还不在。
他的视线在包袱上停了一下,没追问:“还要什么?”
“烈酒,干净毛巾,剪刀放水里煮。炉上那口锅别用,里面有昨天的药渣。”
“哪口?”
“墙边第二口。大锅烧水,小锅煮器具。盆用烈酒擦一遍,炕上再铺两层干净布。”
傅北渊依次照做,动作快得带风,拿毛巾时却把衣柜里半叠被单全扯了下来。
“白色那几条。”
“这条?”
“那是你的擦枪布。”
他手上沾着枪油,立刻去洗。水瓢碰在盆沿,溅湿了半边短袖。
陆半夏又迎来一阵宫缩,手掌抓住褥角,腰背绷紧。她没有出声,喉间的呼吸却压不住。
傅北渊扔下水瓢,半跪到炕边:“疼就抓我。”
“抓你能止疼?”
“能。”
“你当自己是麻药?”
她嘴上还能回他,手却已经扣上他的前臂。下一阵疼痛推上来,指甲隔着薄薄的短袖陷进肌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有多久?”
“初产通常慢,可两个孩子的位置都低,最多一个时辰。”
“会不会有危险?”
“会。”
这一个字让他背后的汗瞬间透了衣料。
陆半夏看见他下颌绷着,补了一句:“所以你得照我说的做。胎位是正的,孩子心跳也稳,目前没有大出血征兆。”
“目前?”
“生孩子哪有提前打包票的。你若怕,现在出去,换护士进来。”
傅北渊的手臂往前送了送,方便她抓紧:“我不走。”
“你一个大男人,留下不方便。”
“那晚有本事让我怀上,现在没本事看?”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半息。
傅北渊盯着她,耳根的热色一路压到颈侧:“你还有力气说这个。”
“疼的时候总得找点事分心。”
“拿我分?”
“你是孩子爹,不分你分谁?”
又一阵疼痛袭来。陆半夏的笑意彻底散了,肩背向前弓起,抓着他的手也开始发冷。
傅北渊托住她后背,将人靠到自己胸前:“怎么做?”
“把枕头垫高,扶住我的腰。水开后先晾一盆,温度以手腕能受得住为准。”
“你别睡。”
“我没睡。”
“看着我。”
陆半夏睁开眼,正撞上他的视线。平日里压得住全团的人,此刻眼底全是她,连炉上水壶发出尖响都没听见。
“傅北渊,水开了。”
他仍没动。
“先放开我。”
“你脸色白。”
“疼的。再不关火,锅要烧干。”
傅北渊把她放稳,几步走到炉边。滚水翻出锅沿,他端锅时手背被烫了一下,连看都没看。
“慢一点。”陆半夏靠着被褥调整呼吸:“你要是把手烫坏,等会儿谁替我剪脐带?”
“我剪?”
“护士赶得上就不用你。赶不上,你来。”
他将剪刀投入沸水:“我不会。”
“我教。”
“换个人。”
“现在院里就你和我。你出去抓个人进来,也未必比你手稳。”
傅北渊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枪口贴着眉心时没抖过,刚才拧毛巾,水却洒了一地。
“半夏。”
陆半夏抬眼。这是他第一次没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该做什么,你一次说清。”
“说清也没用,产程随时会变。你先把外套穿上,光着胳膊接生,回头着凉还得我治。”
“热。”
“刚才针灸还说屋里热,现在凌晨也热?”
“别管我。”
“我是医生。”
“你现在是产妇。”
傅北渊拧好毛巾递过去。陆半夏擦了把汗,忽然抓住他的肩,身体向下一沉。
一股更强的推力压下来。
她迅速摸向腹部,判断胎头位置,语速随之变快:“把接生布铺好,来不及等医院了。”
“孩子要出来?”
“嗯。去洗手,用烈酒消毒到手肘。”
傅北渊刚转身,腕骨便被她再次抓住。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怎么了?”
陆半夏闭了闭眼,声音压得低:“回来,先扶我一下。”
傅北渊坐回炕沿,让她整个人靠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颈侧,滚烫呼吸透过衣领,一阵接一阵。
他托着她的腰,掌下能清楚感觉到腹部收紧。
“半夏,别怕。”
“我没怕。”
“那就别咬自己。”
傅北渊将手背贴到她唇边。陆半夏偏头避开:“这只手还要接孩子,别往我嘴里送。”
“另一只给你。”
“都留着。”
门外终于传来急促脚步,赵德厚隔着院门大喊:“团长,开门!护士在后面,产包马上到!”
陆半夏的手却已经按住身下白布。
“等不了了。傅北渊,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