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隔离,所有接触者留观。”
陆半夏折回病房,掀开患者衣袖。红疹只集中在前臂,压之褪色,咽后壁有明显充血,没有出血点。
赵德厚站在床尾:“传染病?”
“暂时看不像。药退得太快,体温反复后引起皮疹。今晚补一剂生石膏汤,明早再验。”
“我留下。”
“您胃溃疡刚稳住,熬一夜,明日先倒的是您。”
“医院总得有人守着。”
年轻军医主动接过病历:“我守。刚才我还说汤剂压不住,得亲眼看看它怎么把烧压下去。”
陆半夏写好用量:“每一刻钟测体温,出汗后擦干换衣。若抽搐、呼吸急促或红疹颜色加深,马上去小院叫我。”
“记住了。”
走出军医院时,天已经黑透。陆半夏忙了一整日,来回跑遍几个连队,脚底像踩着两块硬木。
傅北渊等在台阶下,手里拿着她早上带来的药箱。
“你怎么还在?”
“接你。”
“团长不用回团部?”
“刚回来。”
他把军大衣披到她肩上,手掌在衣领处停了一下:“能走吗?”
“能。”
陆半夏迈下第二级台阶,小腿忽然发酸,脚步慢了半拍。
傅北渊伸手扶住她腰侧:“这叫能走?”
“站了一天,腿麻。”
“我背你。”
值班室里还有几名战士探头看着。陆半夏把他的手推开:“从军医院背到家属院,明日全基地都会知道。”
“今天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在等你。”
窗后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咳嗽,随即有人低声提醒:“别看了,团长耳朵好。”
陆半夏顺着声音望过去,窗边的人影立刻散开。
“看见没有?你站得这么近,他们今晚不用睡了。”
傅北渊替她拢紧军大衣:“让他们看。”
“傅团长脸皮确实厚。”
“你说过。”
回小院的一段路不长,她却走得越来越慢。温泉提升了体质,不代表双脚不会疼。今日两百份药从配制到分发,她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鞋底薄,脚掌每落一次地都泛酸。
进门后,她直接坐进椅子,后背靠上椅背:“谁都别叫我。我坐一会儿。”
傅北渊把药箱放好,转身进了灶房。
陆半夏闭着眼听见倒水声:“炉上没有热饭,马红梅送来的饼在柜子里。”
“知道。”
“别煮面,我现在不饿。”
“嗯。”
过了一会儿,脚边多了一个盛着热水的木盆。
陆半夏睁开眼,傅北渊已经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解她的布鞋。
“你干嘛?”
“泡脚。”
“盆放下,我自己来。”
“你不想动。”
“我现在想了。”
她收脚时,脚后跟碰到椅腿。傅北渊握住鞋面,另一只手托住她脚踝,脱下布鞋和袜子。
脚底骤然接触空气,陆半夏下意识蜷起脚趾:“傅北渊。”
“嗯。”
“松手。”
“水要凉了。”
“我说了自己来。”
傅北渊抬头看她:“你今天走了两万多步。”
“你数了?”
“各连队到医院的距离,我知道。”
“知道距离就能算出步数?”
“你去了三连两次,五连一次,炊事班一次,药房和煎药房往返十七次。”
陆半夏盯着他:“傅团长不去指挥训练,改盯我的腿了?”
“盯你。”
话落,他托着她的脚放进热水。
水温比她预想的高,脚底一烫,她立刻往回缩。傅北渊的手扣住脚踝,没有让她退出去。
“烫。”
“试过了。”
“你的手常年握枪,皮比我的厚。”
他舀起一捧水淋过脚背:“适应一下。”
掌心贴着踝骨,粗糙指腹擦过皮肤。陆半夏想把另一只脚藏到裙摆下,傅北渊已经握住,替她脱了鞋袜。
“你动作这么熟,跟谁学的?”
“没有别人。”
“没别人还这么会?”
“洗脚需要学?”
“那你按我脚底做什么?”
他的拇指正压在涌泉穴上,向下揉了一次。酸麻从足心窜上小腿,陆半夏腰背绷直,脚趾也在水里缩紧。
“这里疼?”
“你别按。”
“走多了,要揉开。”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你现在是病人。”
“我没病。”
“累了。”
熟悉的两个字堵回来,陆半夏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够了,我自己泡。”
傅北渊没有松开,拇指顺着足弓缓慢压过。那股酸麻一路攀上膝弯,她呼吸乱了一拍,裙摆下的小腿也跟着往回收。
木盆里的水溅到他军裤上。
傅北渊抬眼:“别动。”
他蹲在她面前,肩背挡住煤油灯大半光线。手掌稳稳托住脚踝,掌心温度比盆里的水还清楚。
陆半夏抓着椅子扶手:“你站起来。”
“我蹲着。”
“那就离远点。”
“远了够不到。”
“你不是手长?”
“今天短。”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索性俯身去抢毛巾。身体刚往前,膝盖便碰上他的肩。傅北渊扶住她小腿,免得木盆被踢翻。
两人距离一下缩短。
陆半夏垂眼,只能看见他近在裙边的侧脸和绷直的下颌:“傅团长,你站那么近干嘛?”
“我没站。”
“蹲着也不行。”
“怕我?”
“怕你把穴位按坏。”
“教我。”
“什么?”
傅北渊拇指停在她足心:“怎么按。”
“轻一点,沿着足弓向内,涌泉不能一直重压。”
“这样?”
指腹重新落下,力道确实轻了,却因为放慢速度,触感越发清晰。
陆半夏后悔教他了:“差不多。”
“另一只脚呢?”
“不用。”
“走路只用一只?”
“傅北渊。”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手还握着她纤细的脚踝:“故意什么?”
那双眼里没有笑,认真得让人找不出半点调戏。偏偏拇指又在涌泉穴上揉了一下。
陆半夏咬住后半句话。
脑海里传来系统提示。
宿主心率超过正常静息范围。
当前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八次。
建议停止刺激,调整呼吸。
她立即往回抽脚:“系统都觉得你按得不对。”
傅北渊没听懂:“什么?”
“我说,心跳太快。”
掌心随即从脚踝移到她腕侧。
陆半夏没防住,被他扣个正着。
“确实快。”
“刚忙完,累的。”
“刚进门时没有这么快。”
“热水泡的。”
“水没有这么热。”
陆半夏用湿漉漉的脚尖踢了下他手臂:“松开。”
傅北渊低头看着军装袖口上的水印:“你又踢我。”
“碰了一下。”
“用脚碰?”
“手被你抓着。”
他把她的脚重新放进盆里,拿毛巾裹住擦干。擦到脚踝时,动作慢下来,掌心托着纤细骨节,像在确认有没有磨伤。
陆半夏低头看了一会儿:“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听话?”
“你救了全基地的人。”
“所以?”
“我照顾你。”
“军医院还有年轻军医守夜,你也去给他泡脚?”
傅北渊抬眼:“他不是你。”
这话落下,陆半夏连脚都忘了收。
傅北渊替她穿好袜子,手掌沿着小腿托了一下,将两只脚都放上矮凳:“坐着,我去拿饭。”
他刚起身,陆半夏便抓住他衣袖。
“怎么了?”
“心脉治疗还差两次。”
“嗯。”
“你照顾病人,我也不能白受。”
傅北渊俯身靠近:“现在治?”
“不是现在。”
“那你抓我做什么?”
陆半夏松开衣袖,指尖却被他反手握住。
院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
张铁柱没有直接进来,只隔着门开口:“团长,后勤考察员孙磊下午到了。他拿着海城军区的介绍信,点名要查军医院的药品供应。”
傅北渊看向桌上的空药箱。
陆半夏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两百份药材刚好绕过后勤入库记录。这个人来得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