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站到了,带小孩和行李的同志先别挤。”
列车员刚拉开车门,林巧便抱着小宝追上来:“陆大夫,我爱人来接站,让他先送你们去军区医院。”
“不用,接我的人到了。”
陆半夏看向站台东侧。两名穿军装的干事站在隔离栏后,没有举接站牌,其中一人左手夹着报纸,右手提着旧藤箱。
对方走近,先亮证件:“海城军区卫生部,接海防基地医疗组。海边风急,家中木篱笆该修了。”
“旧木不够,两捆才成。”
暗号对上,陆半夏才把药箱交给身后的年轻军医。
林巧听得迷糊:“接个人还得说木篱笆?”
赵德厚朝她摆手:“军区任务有规矩。孩子的药再吃两次,明早去医院复查,别拖。”
小宝趴在林巧肩上,烧已经退了,冲陆半夏伸手:“姨姨,针不疼。”
“那就少抓耳朵。”
车门外的人越挤越多,林巧只得抱着孩子后退:“后天下午我去医院找你。订婚礼堂就在后面,散场也方便。”
陆半夏没接这句话,上车前又核验了一遍司机的介绍信。
接下来的两天,她没有离开军区招待所和医院。三名病人逐一做完初诊,诊室药柜也由赵德厚亲自检查。到了会诊当天下午,参谋长被警卫推入针灸室时,走廊已经站满军医。
一名骨科主任将片子夹上灯箱:“腰椎三四节骨质增生,压迫左侧神经。我们讨论过手术,可弹片旧伤造成肌肉粘连,术中损伤神经的风险太高。”
参谋长扶着轮椅,额头全是汗:“说得直白点,我这腰还能不能要?”
“要是肯听话,能要。”
陆半夏蹲下,手指从他右侧旧伤压到左腿:“这里疼不疼?”
“不疼。”
“没感觉和不疼是两回事。这里呢?”
指腹压到膝后,参谋长的腿抽了一下:“酸,往脚底钻。”
“弹片虽然取了,右侧筋膜粘连十几年,骨盆被拉偏,左边一直替右边受力。增生压着神经,却没压死。”
骨科主任转过脸:“片子只能看到骨头,你怎么判断粘连范围?”
“摸出来的。”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隔着衣服摸两下,比照过片子还准?”
陆半夏掀起参谋长后腰的衣服:“不信可以留下看,别碰我的针。”
参谋长回头看她:“小陆大夫,我这辈子挨过枪子,针随便扎。你只告诉我,扎完能不能站。”
“二十分钟后,自己试。”
“真能站?”
“您若怕,轮椅留在身后。”
赵德厚打开针包:“她没让人摔过。您放松,腰越绷,进针越疼。”
陆半夏净手后取出九根银针。透视诊脉下,旧伤周围的粘连层层显出,左侧神经被增生边缘卡住,尚有松解余地。
第一针落在旧伤上方,参谋长背部肌肉立刻缩紧。
“疼?”
“酸得厉害。”
“酸说明找对了。别动。”
第二针从侧面斜入,绕开旧瘢痕。第三针落下时,参谋长左腿不受控制地踢了一下,鞋底擦过地面。
骨科主任往前半步:“神经反射?”
“是受压神经重新得到刺激。”陆半夏没有抬头,“赵院长,药膏。”
黑褐色药膏敷上腰侧,辛辣药气散开。有人凑近闻了闻:“三七、红花,还有乳香?”
“少一味。”
“什么?”
“我自己炮制的药,不外传。”
赵德厚扶了扶眼镜:“想学先拜师,站远点,别挡灯。”
第九针落下,陆半夏两手分别捻住针尾,进退幅度极小。参谋长原本抓紧扶手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到军装领口。
“左脚什么感觉?”
“热,脚底发麻。”
“麻往上走,还是往下散?”
“往下。到了脚趾。”
旁边几名军医都没再出声。骨科主任盯着参谋长的脚,亲眼看见那只十年抬不稳的左脚一点点翘起。
二十分钟到,陆半夏依次收针:“坐五分钟再起。”
参谋长已经撑住扶手:“我现在就试。”
“您想明天重新躺回去,可以逞强。”
“行,听你的。”
五分钟一到,警卫刚要过来搀扶,陆半夏抬手挡住:“让他自己找重心。轮椅别挪。”
参谋长双手压着扶手,腰背一点点离开椅面。起到一半,左膝向内打弯,他咬住牙又坐了回去。
走廊上有人叹气:“还是不成。”
“谁说不成?”参谋长抬手擦掉汗,“老子刚才站到一半了。”
陆半夏按住他的右腰:“别用右边硬顶。左脚踩实,身体往前,腰不用挺直。”
第二次,他的两只脚都踩住地面。警卫伸着手,没敢碰。
轮椅轻响一声。
参谋长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左脚往前挪出半步。
“继续。”
陆半夏托着他的手肘,只给了一个支点。第二步落下,参谋长鼻腔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十年了。”
警卫背过身,用袖口抹了一把脸。
参谋长没有停,拖着左腿又走了两步,眼泪砸在胸前:“我十年没自己走过路了。老伙计都说我这双腿废了,我也认了。”
陆半夏把轮椅推到他身后:“今天只能走五步。再多,晚上疼得睡不着,别怪我。”
“疼也值。”
“您若不按疗程来,今天这五步只够出去吹一圈牛。”
参谋长坐回轮椅,仰头笑出声:“听你的,全听你的。谁敢动你的诊室,我先拿拐杖敲他。”
门边那名骨科主任沉默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陆大夫,刚才是我看轻了人。这九针,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明天换药时来。先从辨粘连方向学,别照着针位乱扎。”
郑部长站在走廊尽头,朝记录员伸手:“把刚才的治疗过程整理出来,送省军区。”
人群后方,一名穿白大褂的人转身便走,脚步快得撞翻了墙边的痰盂。
陆半夏望了那道背影一眼,低头收好第九根银针。
海防基地的电话也在这时接了进来。
傅北渊的声音穿过杂音:“平安?”
“病人站起来了。”
“你呢?”
“我站得稳。”
话筒那边停了一息:“什么时候回来?”
陆半夏捏着电话线,身后的接线员正竖着耳朵:“傅团长急什么,第四次治疗还没到日子。”
“没急治疗。”
“那急什么?”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