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让参谋长站起来了?”
何副院长握着电话,桌上的茶已经凉透。听筒里的人还在描述针灸室的情形,他越听,手中的钢笔压得越重。
“走了五步,郑部长全程看着。骨科的高主任当场认错,现在医院里都在传,那姑娘一双手比手术刀还准。”
“她开的药呢?”
“赵德厚亲自保管,药房只按处方发药。两名海防基地军医轮流守在诊室门口,外人进不去。”
何副院长挂断电话,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下午四点,消息已从军区医院传到家属院。食堂打饭的人都在议论参谋长站起来了,连警卫连都有人跑来打听陆半夏什么时候坐诊。
他在军区医院熬了二十多年,从住院医做到副院长,救过的人也不少。可病人记住的是院长、主刀和开药的人,没人会为一个副院长堵满走廊。
陆半夏来了一天,整个海城都知道了她的名字。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值班干事探进头:“何副院长,陆大夫申请明早给师长夫妇复诊,诊室还按今天的安排吗?”
“她只是借调来的卫生员,凭什么一直占用专家诊室?”
“郑部长批的。”
“那就按批示办。”
干事没有马上走:“还有,陆大夫要求夫妻双方同时到场。师长那边听说不大高兴,让您过去劝劝。”
“她连师长也敢查?”
“她说病历少了一半,少一半就不能治。”
何副院长把处方本合上:“告诉师长,我晚上过去。”
门重新关紧,他起身走到窗边。针灸楼下还有人围着,参谋长的警卫正把一盒水果罐头送进诊室,又被赵德厚拦着往外推。
声望只是小事。
陆半夏若真是陆铮的女儿,才会要了他们的退路。
下午原定的订婚礼没办成。陆铮人在军区开会,一个电话打回家,礼堂便封了门。那句话也传了出来,身份未核实,婚事不准定。
陆盈盈哭着闹了一场,沈若兰旧病发作,陆家现在连医生都不许她请。
何副院长披上外套,从医院后门离开。天黑以后,他绕进纺织厂家属区最里面的一排平房,赵为民已经等在屋内。
门一关,赵为民先递来烟:“情况比我们想得快。陆铮没去订婚礼,周平又亲自到海防基地送调令。他心里已经认了。”
何副院长没有接烟:“认亲要证据。接生婆死了,当年的记录也处理干净,单凭一颗红痣和一张相似的脸,能说明什么?”
“血型。”
“血型相同的人多了。”
“傅北渊的人在查赵家村。”赵为民把烟咬在嘴里,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王翠花和赵老根嘴不严,真被军方带走,一顿审就能吐出东西。”
“他们只知道陆半夏不是亲生的,不知道孩子从哪来。”
“你敢保证?”
烟雾堵在低矮的屋里。何副院长推开半扇窗,声音压低:“周平遇袭,公安还在查。你这几天别乱动。”
“那不是我的人。”
“除了你,谁会抢他的接站安排?”
赵为民盯了他片刻:“有人也不想陆半夏进海城。是谁,我还没摸清。”
“那就更不能急。海城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你再派人动刀,等于把脖子伸到陆铮手里。”
“等她治完三个人,陆铮顺势认亲,我们还能做什么?”
何副院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没有喝:“她能治病,也能害人。独立开方权是她自己要的,药出了问题,责任便落在她身上。”
赵为民把烟从嘴边拿开:“你想在医院动手?”
“老将军的身体最弱,中风以后心脉不稳。她下一个要治的就是他。”
“人若死在军区医院,查起来比周平遇袭还严。”
“所以不能留下我们的痕迹。”
赵为民靠回椅背:“药房的人可靠吗?”
“有人想把儿子从锅炉房调进药剂科。给他一个岗位,他知道该怎么做。”
“只换药不够。陆半夏在火车上都能看出孩子耳朵发炎,她辨药也不会差。”
何副院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药房流程单:“药材入柜要验,抓药还要过秤。她再仔细,也不可能每片都掰开看。找一种外形相近的,炮制后混进去。煎成药汤,谁分得出?”
“赵德厚会验。”
“他验处方和分量,不会守着每一只药屉。”
赵为民没有立刻答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药是她亲自开的,也是她亲自确认的。”
“当然。”
“老将军服药后出事,医院立即封她的药箱,再从里面搜出同样的毒药。一个刚拿到资质的乡下卫生员,靠来路不明的偏方害死功臣。傅北渊护得住她,陆铮也不敢公开认。”
何副院长看向他:“药箱里有两名军医守着,塞东西进去容易露手。”
“那就不塞。换药这一件事做干净,已经够她翻不了身。”
门外传来三下轻叩。
陆盈盈裹着围巾进屋,眼睛哭得发肿:“陆家不让我办订婚,刘国强也没露面。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为民掐灭烟头:“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那个女人就要进陆家了。妈妈今天让人去医院打听她,还把我送的药全扔了。”
何副院长看了她一眼:“回去守着沈若兰。她问什么,你只说不知道。别再哭闹,也别去医院找陆半夏。”
“让我看着她抢走我的家?”
“你越闹,陆铮越快把你赶出去。”
陆盈盈攥紧围巾,压着声音:“那你们到底做不做?”
赵为民起身拉开门:“明天回陆家,陪好沈若兰。医院的事不需要你碰。”
她没有动:“陆半夏若真把三个病人都治好呢?”
何副院长将流程单折好,装回公文包:“她治不好第三个。”
屋内安静了片刻。
赵为民拿起桌上的烟盒:“什么时候动手?”
“等她开方。”
“人死以后呢?”
何副院长扣上大衣最上面的扣子:“处方有她的签名,药有她的确认。死人不会替她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