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没病,为什么非让我来?”
师长刚踏进诊室,军帽便被重重放在桌上。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里面装满这些年吃过的方子。
陆半夏没有接他的火气:“您不来,今天就不给嫂子开药。”
“海城几家医院都查过,问题在她身上。”
“哪张检查写了?”
师长把病历翻得哗哗响:“宫寒、气血不足,这上面不都是?”
“脉象沉细就写宫寒,脸色不好便写气血不足。她喝了八年温补药,月事准,腹部也没有病灶,谁还要往她身上扣问题?”
何副院长坐在诊室一侧:“陆大夫,妇人不孕本就多与宫寒有关。师长每年体检,身体一直硬朗。”
“体检查心肺、肝肾,查过生育吗?”
师长脸色沉下来:“你怀疑我?”
“夫妻八年无子,两个人都要查。您若觉得丢脸,现在可以走,嫂子也不用再喝药。”
女人拉了拉丈夫衣袖:“老方,坐下吧。我都查了这么多年,你查一次怎么了?”
“我怕查吗?”
“那就坐。”
师长拉开椅子,伸出手腕:“查。今天查不出东西,你得给我爱人一个交代。”
“我若查出来,您也给她一个交代。”
陆半夏三指落在他的脉上。系统诊断同时显出,幼年腮腺炎后遗损,生育能力低下,并非全无希望。
她换到另一只手:“十几岁时得过痄腮?”
师长原本靠着椅背,听见这句坐直了些:“十六岁,发了七八天高热。跟这个有关系?”
“当时有没有一侧肿痛往下坠?”
“有。卫生所说热退了就没事。”
陆半夏收回手:“病根留在那时候。您肾精受损,生育上有些困难,需要调理。”
诊室里的几个军医同时低头,没人接话。
师长盯着自己的手腕:“你的意思,八年没孩子,问题在我?”
“主要在您。嫂子的身体经这些年乱补,也有些气血失衡,停掉旧药,养一个月就能恢复。”
女人手中的布包掉到地上,一张张旧方散开。她弯腰去捡,手伸了两次都没捏住纸角。
师长也跟着蹲下:“秀兰……”
“别碰我。”
她把那几张纸拢进怀里,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你娘骂我不会下蛋,你妹妹带人来给你相看。每回我回娘家,村里人都在背后指。你只会让我吃药,说医院都这么讲。”
“我不知道是我。”
“你没查过,当然不知道。”
何副院长起身打圆场:“病因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中医脉象也有偏差,最好再观察一段时间。”
陆半夏将处方纸拉到面前:“何副院长若不认同,可以请师长另找人治。我的诊断不改。”
“你连化验都没做,怎么敢下定论?”
“他幼年痄腮伤肾,脉象尺部弱而涩,日常还有腰酸、畏寒、睡后盗汗。师长,我说错一项了吗?”
师长沉默片刻:“没错。”
“您过去以为训练累,休息两日就能缓过来。可这几年,恢复时间越来越长。”
“对。”
何副院长重新坐下,脸色不大好看:“即使如此,也不能断定女方毫无问题。”
“我已经给嫂子诊过三次。您若坚持她有病,把病灶找出来给我看。”
赵德厚把地上的旧方捡起,翻了几张:“鹿茸、肉桂、巴戟天,连吃八年,也不怕补出血来。这是谁开的?”
女人指了指其中一张:“最早是何副院长开的,后来别的大夫照着加减。”
何副院长抿住嘴:“当年资料有限,只能按常见病症处理。”
“现在资料够了,这些药全停。”
陆半夏重新铺开两张纸,一张温肾填精,一张养血疏肝。两边药性相合,又不相互冲撞。
师长看着处方:“喝多久?”
“一个月。烟酒停掉,夜间别熬,训练量减两成。”
“我带兵,训练怎么减?”
“想要孩子就减。不想要,方子也不用拿。”
赵德厚咳了一声:“她开方一向这么直,您听重点。”
“我听见了。”师长拿起自己的处方,又看向妻子,“秀兰,这药我喝。”
女人没理他。
“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回去以后,我跟娘说清楚,家里谁再提换人的事,谁走。”
“这话你早该说。”
师长把她那只布包拿过来:“晚了八年,总比一直不说强。”
陆半夏等两人离开,才让军医助手把药方送去登记。女人走到门边,又折回来:“陆大夫,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诊室里的人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她便抓住陆半夏的手:“真是他的问题?你不用为了安慰我,故意这么讲。”
“嫂子,您的身体可以生育。问题在他,调理后有机会恢复。”
女人咬着嘴唇,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八年了,终于有人肯说不是我的错。”
“这八年的委屈不该您受。孩子能不能来,要看缘分和治疗,脏水不能只往女人身上泼。”
“我昨晚还想,他要是再提离婚,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陆半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这种话别再提。错不在您,凭什么拿自己的命赔?”
女人擦去眼泪,用力点头:“不赔。我得活着,看他把那碗药一顿不落地喝完。”
门外的师长听见最后半句,隔着门应了一声:“喝,我端盆喝都行。”
女人破涕为笑:“你少吹,一碗苦药就够你皱半天脸。”
陆半夏打开门:“药按量喝,多一口也不会好得更快。”
午后,海防基地的电话又打到诊室。傅北渊先汇报团团没有复烧,圆圆夜里踢了三次被子,早上还抓坏了他的军装领扣。
“你给我做的衣服,她扯坏了。”
“亲闺女扯的,你还想让她赔?”
“你赔。”
陆半夏背过门口:“怎么赔?”
“回来再谈。”
“傅团长学会拐着弯占便宜了?”
话筒里的呼吸沉了些:“你答应第四次治疗。”
“扎针而已,你急成这样做什么?”
“该扎哪里,你清楚。”
接线员低头捂住嘴,肩膀一直抖。
陆半夏把电话线绕回指间:“等着。乱按结节,我让你多挨两针。”
门外这时送来第三名病人的取药单。
退休老将军病情反复,郑部长批示,明早开始第一疗程。
取药地点,海城军区医院总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