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我的女儿,爸爸对不起你十八年。”
陆半夏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回原样,指腹却一直压着那处洇开的墨痕。
傅北渊没催,只将薄毯往她肩头拢了拢:“怎么回?”
“一个月后见。”
“想好了?”
“认。”陆半夏把信装回信封,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但身份暂时不能公开。何副院长已经露了口风,赵为民昨晚又离开过家属区。他手里那份东西没找到,陆盈盈背后还有谁,也没摸清。”
傅北渊接过信:“你怕打草惊蛇。”
“我若现在回陆家,他们会立刻毁掉能毁的东西,再把责任推给一个死人。接生婆已经落水,剩下的人要是也闭了嘴,我拿什么让他们认罪?”
“陆铮能查。”
“他的身份太显眼。一动,海城半个军区都知道。”陆半夏按住傅北渊扣军装的手,将第三颗扣子重新解开,“针还没拔完,你急着穿给谁看?”
“回信。”
“今晚写,明早交机要室。周叔既然给了一个月,我们就用这一个月。”
傅北渊垂眼看着她解开的领口:“还脱吗?”
“左肋露着就够。”
“刚才你说,多余的地方也能看。”
“我说不负责治。”
“可以只看。”
陆半夏拔针的手加了点力,针尾在他皮肤上轻轻一震:“傅团长五天没治,脸皮倒养厚了。再贫,我让你趴着睡一夜。”
“你陪?”
“让针陪。”
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囊,傅北渊扣住她准备离开的手腕,掌心压在她脉上:“跳得快。”
“给你气的。”
“信看完以后才快。”
陆半夏没有抽手:“想认亲也会紧张,这不丢人。倒是你,刚才还说陆铮打你也不还手,真见面的时候可别躲到训练场。”
“不躲。”
“他若拿枪呢?”
“把子弹卸了,再让他打。”
“还敢卸未来岳父的枪?”
“怕走火伤到你。”
她看了他几秒,抬手替他扣好领口:“一个月后,你跟我一起见。”
“好。”
“若陆铮真动手,我拦着。”
“不用。”
“心疼你也不行?”
傅北渊扣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了些:“再说一遍。”
“我说,怕你旧伤裂开。”
“前一句。”
陆半夏将针包压在他胸口,借力从怀里退开:“病人今晚话太多,影响休息。信你写,内容我定。”
傅北渊跟着坐到桌边,拧开钢笔:“写什么?”
“告诉陆铮,信收到了。一个月后可以来基地,我会见他。身份是否公开,见面以后由我决定。”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沉稳。
“再写,沈若兰的身体不能拖。让周叔把她近三年的诊断、用药和发病情况送来,尤其是何副院长经手的药,全部封存。”
傅北渊写到一半,抬头看她:“称呼呢?”
“什么称呼?”
“陆铮首长,还是爸?”
陆半夏手里的山茶花枝停在玻璃瓶口:“回信是你写。”
“落款是你。”
“先写陆铮同志。”
“太生。”
“陆首长?”
“像公文。”
陆半夏把花插进瓶里,红白花瓣压在一起:“傅北渊,你故意的是吧?”
“他等了十八年。”
“我也活了十八年,突然多出一个爹,总要缓一缓。”
笔尖悬了片刻,傅北渊在开头写下两个字,推给她看。
父亲。
陆半夏盯着那两个字,伸手便要划掉。傅北渊握住她的手,将钢笔一并包进掌心:“不想写就不写。等见面再叫。”
“你替我做主?”
“给你留着。”
他换了一张信纸,只写了“陆铮同志”。写完正文,落款处空着。
陆半夏拿过钢笔,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早发出去。”
“嗯。”
“海城那边若有消息,别瞒我。”
傅北渊收好信:“你也一样。”
“我什么时候瞒过你?”
“草乌。”
“那叫临机处置。”
“拿自己当饵。”
“有两名军医护着。”
“还带着枪。”
“所以没危险。”
傅北渊将信封压进抽屉,顺手把她拉到腿边:“下次先告诉我。”
陆半夏被他圈在桌沿和胸膛之间,手掌抵住他肩头:“告诉你,你会让我去?”
“会。”
“还派人围药房?”
“会。”
“那线索早断了。”
“人活着,可以再找。你若出了事,我找谁?”
他声音不高,扣在她腰侧的手却没松。陆半夏沉默片刻,指尖替他抚平刚扣好的领口:“知道了。下次发暗号。”
“记住。”
“再勒就喘不过气了。”
傅北渊放松半寸:“这样?”
“还是紧。”
“你腰细了。”
“那是你手大。”
“以前没量过。”
陆半夏抬眼:“现在量够没有?”
“没有。”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红梅的声音:“半夏,孩子要吃奶了。门怎么闩这么严?”
陆半夏推开他:“松手,债主来了。”
傅北渊站起身,军装下摆还没理好:“我去抱。”
“你先把衣服穿整齐。让马嫂子看见,又得传遍家属区。”
“她不敢。”
“她是不敢当你面说。”
门打开,马红梅一手一个抱着孩子,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治个伤治这么久?团团都等急了。”
傅北渊接过圆圆:“针多。”
“哦,针多。”马红梅把团团递给陆半夏,“那你们接着治,我什么也没问。”
海城军区家属院里,电话铃在下午响了三遍。
陆盈盈关紧房门,拿起听筒:“哪位?”
“是我。”何副院长压着嗓子,“那包药没起作用,她把东西留住了。”
陆盈盈握住电话线:“你不是说没人能看出来?”
“她第一天就换了药,老将军已经能拿筷子。药汤、药渣、取药单都在她手里,郑部长也插手了。”
“那你把东西拿回来。”
“怎么拿?她身边有人跟着,赵德厚又把证据锁进药柜。你赶紧告诉赵为民,她还在查十八年前的接生记录。”
“你昨晚不是去找他了?”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我没见到人。”
“你们做事的时候信誓旦旦,出事全来找我。她若回陆家,我怎么办?”
“赵为民手里还有东西,让他尽快处理。陆半夏给了一个月,一个月后陆铮会去基地。”
陆盈盈的杯沿磕在桌面:“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说的。别再打这个电话。”
线路断了。
陆盈盈连外套都没穿好,抓起围巾便去了纺织厂家属院。赵为民听完,拉上窗帘:“慌什么?一个月够用了。”
“陆铮要亲自见她。她那张脸,见了还瞒得住吗?”
“瞒不住就让陆家没法轻易丢下你。”
“什么意思?”
赵为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胸前别着两排资历章,三十岁上下。
“某师副师长,刘国强。军校出身,前途正好。他想借陆家的势往上走,你需要一个能拦住陆半夏的靠山。”
陆盈盈看着照片:“他肯娶我?”
“他肯娶陆首长的女儿。”
“可我……”
“你现在就姓陆。”赵为民把照片塞进她手里,“只要订婚礼办了,军区上下都认了这门亲。陆铮再想公开真相,也得顾忌两家脸面。”
“时间这么紧,刘家会答应?”
“刘国强比你更急。他的位置看着高,脚下不干净。娶了陆家的女儿,他才睡得安稳。”
陆盈盈攥住照片:“什么时候见?”
“后天。”
赵为民推开窗帘一角,望向军区大院的方向:“这次要快。赶在陆半夏回来以前,把婚事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