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你先别走。”
陆半夏刚出院门,马红梅便追上来,围着她转了半圈,伸手比了比她的腰:“你这怎么养的?生完团团圆圆才多久,腰比没生过孩子的姑娘还细。”
“少吃多动。”
“你一天两顿白面,鸡蛋也没断,拿这话哄谁?”马红梅凑近看她的脸,“连以前那点蜡黄都没了。皮肤这么亮,雪花膏抹了几层?”
“没抹。”
“那你夜里偷着喝仙水了?”
陆半夏把晾好的尿布搭上竹竿:“真有仙水,我先给你喝。省得你见天追着我问。”
“给我喝什么?我又不靠脸吃饭。”马红梅摸摸自己的下巴,话锋一转,“不过真有的话,给我留半碗。”
院外两个军嫂提着菜篮经过,听见后也停下来。
“陆大夫,你这身段恢复得确实快。前两天穿军大衣还看不出来,今天换上这件蓝布褂子,跟文工团刚招的小姑娘似的。”
“文工团那几个也没她白。半夏,你娘家是不是有什么养人的方子?”
“有。”陆半夏抱起团团,顺手将圆圆塞进马红梅怀里,“早睡,少管闲事,见到好看的也别围着研究。”
马红梅笑得圆圆都跟着蹬腿:“你还害臊了?傅团长昨晚抱着孩子在院里走了半宿,他怎么没多看两眼?”
“他看孩子。”
“屋里两个孩子,院里只有你。他抱着圆圆绕窗户走八趟,眼睛全往窗内瞟,真当我没瞧见?”
陆半夏将晾衣绳扯紧:“再讲,今天的祛湿膏不给你。”
“我闭嘴。”马红梅抱着圆圆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上一句,“傅团长这几天训练回来得早,你小心点。男人眼睛可不瞎。”
上午到军医院,挂号窗口便比平时热闹。
赵德厚拿着正式送到的二等功批示进门,才走到走廊便被三名年轻军官挡住。
“赵院长,陆大夫今天坐诊吗?”
“我肩膀训练时伤了,想请她看看。”
“我的胃疼两个月了,先挂的号。”
赵德厚看了看他们挺直的腰背:“一个个中气十足,哪里像病人?肩伤去外科,胃疼先查舌苔。堵在门口算什么?”
最年轻的军官摸了摸鼻子:“陆大夫治得准,我们来请教。”
“请教就去会议室,别拿看病当借口。”
诊室门从里面打开,陆半夏换了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束好。灵泉温泉洗去了脸上的疲色,眉眼也比初到基地时舒展开许多。
走廊上的声音停了片刻。
赵德厚回头看了一眼:“都哑了?刚才还说肩疼胃疼,见了医生连病都不会讲?”
年轻军官耳根发热,忙把病历递过去:“陆大夫,我右肩抬高时有响声,打靶以后酸得厉害。”
陆半夏让他抬手,隔着衣服按住肩峰:“旧伤没养好,又练得过量。下午去理疗室,我教卫生员替你按。最近五天停负重。”
“您不能亲自治?”
“外头还有病人。你这点伤,轮不到我守五天。”
旁边的人忍着笑:“我就说你装严重也没用。”
“你胃不疼了?”
“疼。”那人马上收起笑,把病历递过去,“每次吃完饭都胀,夜里还有点烧心。”
陆半夏扫过他的脸色:“早上吃什么?”
“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粥。”
“昨晚呢?”
“食堂的白菜,还有半瓶辣酱。”
赵德厚在后面敲了敲病历夹:“半瓶辣酱吃下去,胃不烧才怪。去找值班医生开药,别占她的号。”
“赵院长,您自己不是也让陆大夫治胃?”
“我胃溃疡,你们是馋病。”
几个年轻军官被赶到会议室,仍抱着笔记不肯走。陆半夏讲了半个小时战场止血,刚停下来,他们的问题便一个接一个递上来。
“子弹贯穿以后,能直接拿布堵伤口吗?”
“伤口浅可以加压,胸腹贯穿不能乱塞。看位置,也要看出血速度。”
“没有止血带怎么办?”
“腰带、布条都能用,下面垫平,记清扎上的时间。谁再把细绳往伤员肉里勒,我先处理他。”
后排有人低声笑:“听见没有,上次就是你拿鞋带绑的。”
“当时急。”
“急也得长脑子。”陆半夏将粉笔放回讲台,“战场救护不是比谁胆子大。手稳、判断准,才能把人带回来。”
会议室门口传来军靴落地的声音。
傅北渊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她的军大衣,视线先落在陆半夏身上,又从围在讲台旁的几名年轻军官脸上掠过。
刚才还追着提问的人立刻散开:“傅团长。”
“训练结束了?”
“结束了,我们来学战场救护。”
“学会了?”
“还差一点。”
傅北渊走到讲台前,将军大衣展开,披在陆半夏肩上。宽大的衣领拢住她半张脸,连白大褂也遮得严严实实。
陆半夏抬手摸了摸衣领:“屋里不冷。”
“外面冷。”
“我还没下班。”
“会议结束了。”
赵德厚抱着批示从后门进来:“谁说结束了?我这个院长还没发话。”
傅北渊接过陆半夏桌上的病历和药箱:“老陈找您。”
“什么时候?”
“现在。”
赵德厚盯了他两秒:“他找我,你怎么知道?”
“警卫来过。”
“我刚从办公室出来,怎么没碰见?”
“走的后门。”
赵德厚看向那几名年轻军官,又看看被军大衣裹住的陆半夏,摆手赶人:“行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剩下的回去问各营卫生员,别什么都挤来占陆大夫的时间。”
几个人抱起笔记,离开前还朝陆半夏敬了礼:“陆大夫,下次什么时候讲?”
“下周。”
“没有下次。”傅北渊拎起药箱,“战场救护由卫生队统一教。”
陆半夏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归你卫生队管了?”
“你不归。”
“那你替我取消什么课?”
“他们学得会。”
刚才肩疼的军官壮着胆子开口:“傅团长,我们还有几处不明白。”
“去操场跑十公里,跑完就明白了。”
会议室转眼空了。
赵德厚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这屋里比刚才还冷?窗户没关?”
陆半夏拉开披在肩上的军大衣:“傅团长带来的风。”
傅北渊重新替她拢好:“穿着。”
“你怕我冻着,还是怕别人看?”
“都怕。”
赵德厚咳了两声,拿出二等功批示:“正式文件到了。陆大夫的照片明天要送宣传栏,傅团长若嫌人看得多,可以把宣传栏也披上军大衣。”
“照片不送。”
“凭什么?”
“她不同意。”
陆半夏转过脸:“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了?”
傅北渊提着药箱往门外走:“现在。”
“站住。”
他果然停下,肩背却绷得笔直。
陆半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片刻:“今天谁惹你了?”
“没有。”
“那几个军官?”
“他们来学习。”
“你知道就好。”
傅北渊把她垂下来的围巾塞回衣领:“回家。”
陆半夏跟着走出医院,回头朝赵德厚挥了挥批示:“照片明天照送。”
赵德厚笑着应下:“行。拍好看点,让全基地都看看咱们的二等功臣。”
傅北渊脚下快了半步。
陆半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追了上去:“傅团长,你今天走这么快,是后面有人追,还是心里酸得受不了?”
他没有回头,只把军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替她扣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