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团长,你是不是生气了?”
傅北渊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药箱,军靴踩过石子路,步子比平日快。
陆半夏被他的军大衣裹得严实,走了几步便嫌碍事:“你慢一点。衣服给我扣成这样,我腿都迈不开。”
他的脚步果然缓了些,却没回头:“路滑。”
“路滑你还走这么快?”
“回去做饭。”
“饭跑不了。”陆半夏追到他身边,偏头打量他的侧脸,“刚才那几个年轻军官是来学急救的,你也听见了。”
“嗯。”
“肩伤那个才二十二,比我弟弟还小。胃疼那个昨晚吃了半瓶辣酱,脑子都被辣坏了。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没置气。”
“那你为什么取消我的课?”
“卫生队能教。”
“有几处急救方法,他们还没学全。”
“我让卫生队来找你。”
“年轻军官不能找,卫生员就能找?”
傅北渊低头看她:“卫生员里有女同志。”
陆半夏忍了片刻,还是笑出了声:“原来问题在这儿。傅团长,你吃醋了?”
“没有。”
“那几个字都快从你脸上掉下来了。”
“你看错了。”
“我给老将军治病时,你问有没有男人送东西。今天又拿大衣把我裹住,还想扣下宣传栏的照片。”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廓,“这里怎么红了?”
傅北渊握住她作乱的手:“风吹的。”
“右边怎么没红?”
“你碰的。”
“我碰之前就红了。”
他停在路边,身后两个扛着训练木枪的新兵经过,远远敬了个礼,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其中一个压低嗓门:“团长被陆大夫训了?”
另一个拉着他加快脚步:“少看。上回张副营长多看两眼,第二天跑了十五公里。”
傅北渊等人走远,才把陆半夏的手放进大衣口袋:“他们看你。”
“基地谁不看医生?我给病人诊脉的时候,总不能让人闭眼。”
“可以看病,别盯着脸。”
“我长了脸,还不许别人看?”
“许。”
“答得这么勉强。”
傅北渊的手也伸进口袋,和她十指扣在一起:“他们没安好心。”
“人家问的是止血带。”
“问完不走。”
“还有问题。”
“问你结婚没有,也算医学问题?”
陆半夏侧过脸:“谁问了?”
“最后一排那个。”
“你在门外听了多久?”
“刚到。”
“刚到就听见这一句?”
“耳力好。”
她用指尖挠了挠他掌心:“放心,我只给你一个人治病。别人要治,排队挂号。”
傅北渊停下:“只给我?”
“你的暗伤我亲手治,药我亲手配,针也亲手扎。这个待遇别人没有。”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海城时你也亲手给老将军扎针。”
“他七十多岁。”
“参谋长。”
“五十多。”
“师长。”
“也快五十了。”陆半夏压低声音,“傅团长要是连这个都比,以后我诊室只收女病人?”
“男病人可以看。”
“那你酸什么?”
“没酸。”
“行,没酸。”陆半夏抽了抽手,没能抽出来,“既然没酸,今晚我把急救课讲义写完,下周接着教。”
“我去教。”
“你会辨认内脏出血?”
“你教我。”
“先教会你,再让你去教别人,挺会占我时间。”
傅北渊看向前路:“我学得快。”
“学费呢?”
“津贴。”
“早给我了。”
“人也给你。”
陆半夏在口袋里捏了捏他的手:“人有什么用?动不动黑着脸,醋还不肯认。”
“能做饭。”
“只会阳春面。”
“今天学了新的。”
回到小院,马红梅正抱着团团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两人牵着手从同一个军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她低头假装逗孩子:“团团,看你爹娘,出去一趟手都冻得分不开。”
傅北渊接过孩子,又把圆圆从竹篮里抱起,一手一个塞进陆半夏怀里:“带好。”
“你干什么?”
“做饭。”
“刚回来就给我派活?”
“少跟别人聊天。”
陆半夏抱着两个孩子,看他提着菜篮进了灶房,肩膀止不住地抖。
马红梅凑近:“真生气了?”
“吃醋。”
“傅团长会吃醋?”
“你问他。”
“我还想多活几年。”马红梅朝灶房看了一眼,“今天军医院那几个小伙子胆子够大,围着你转了半天。换我家老韩,锅都能给掀了。”
灶房里传来菜刀剁案板的声音。
马红梅立刻抱起针线筐:“我家里还炖着菜,先走。半夏,你哄着点,别让他把萝卜当敌人剁。”
门一关,陆半夏抱着孩子走进灶房:“今晚吃什么?”
“萝卜肉片,玉米面饼。”
“肉从哪儿来的?”
“后勤分的。”
“你会炒?”
“问过人。”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傅北渊单手翻菜,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别靠近,油溅。”
“我在手术台上见过的血比这点油多。”
“那也别靠。”
“傅团长今天管得够宽。”陆半夏将团团放进摇篮,抱着圆圆靠到他身旁,“你若承认吃醋,我就哄你。”
“不用。”
“真不用?”
“嗯。”
她踮脚靠近他耳边:“那我明天继续去医院。宣传栏的照片也照,急救课也讲。谁来提问,我都耐心回答。”
锅铲停在半空。
“陆半夏。”
“叫全名也没用。”
“照片可以照。”
“课呢?”
“讲。”
“男同志能听?”
傅北渊把菜盛进盘里,转身将她堵在灶台边。圆圆在她怀里吐了个奶泡,伸手去抓他领章。
“能听。”他接过孩子放回摇篮,手臂仍撑在她身侧,“离讲台三步远。”
“若有人肩伤,需要检查呢?”
“我在旁边。”
“你看得懂?”
“学。”
“胃疼呢?”
“赵院长治。”
陆半夏抬手按住他胸口:“还说没吃醋?”
傅北渊垂眼看她:“你今天太招人。”
“怪我?”
“怪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早点来接。”
“早来做什么?把我锁回家?”
“舍不得。”
“那你想怎么办?”
他俯下身,两人鼻尖只隔半寸:“想让他们知道,你有人接。”
陆半夏没有退,指尖沿着他军装领口慢慢往上:“一件军大衣不够?”
“不够。”
“那你明天去医院门口挂块牌子,写傅北渊的妻子,闲人勿近。”
“可以。”
“你还真敢。”
“牌子放门口,人放家里。”
“人若非要上班呢?”
“我每天接。”
两人的呼吸靠得太近,灶台上的热气顺着锅沿往上涌。陆半夏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忽然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傅北渊撑在灶台边的手收紧:“这算什么?”
“哄你。”
“没哄好。”
“那就继续酸着。”
她从他手臂下钻出去,端起菜往桌边走。还没走出两步,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傅北渊从背后将她带回去,低声贴在她耳后:“再哄一次。”
院外,马红梅落下的针线筐还放在石凳上。她刚推开半扇门,听见这句话,抓起筐便往回走。
“这时候进去,明天跑十五公里的就该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