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派遣令批了。”
通讯员将文件送进堂屋,印章还带着油墨味。陆半夏翻开第一页,她以军区医疗支援专家身份带队,傅北渊担任军事观察员,负责沿途警戒、疫区协调及边防情况评估。
文件末尾另有一行批示:此次任务表现,可纳入师级岗位考核综合评定。
陆半夏将文件推到他面前:“这回满意了?既没丢下考核,也有正当理由盯着我。”
“纠正。”傅北渊收好派遣令,“保护医疗组,不只盯你。”
赵德厚抱着两箱药品进门,听见这句便哼了一声:“军区给我们配了一个警卫班,南疆那边还有接应部队。傅团长把话讲清楚,到底保护谁,我好安排床位。”
“全组。”
“那我和半夏住一顶医疗帐篷,你住警戒区。”
傅北渊抬眼看过去:“您五十五了。”
“又提年纪?”
“夜里打呼。”
赵德厚险些把药箱砸到他脚边:“你听过?”
“军医院值夜的人都听过。”
陆半夏压住笑,将药品清单抽走:“别争了,到了驻地听当地安排。现在核对退烧药、消毒用品和防护衣,缺一件,今晚都别睡。”
一下午,小院里进进出出全是人。
沈若兰替女儿收拾换洗衣物,马红梅抱着圆圆坐在炕边,听陆半夏交代孩子的吃睡习惯。
“团团夜里容易踢被子,圆圆醒了要先抱。奶粉罐上写了用量,水不能太烫。这十二包是退烧药,孩子体温超过三十八度才能用,一次半包。”
马红梅接过纸包:“我又不是头一回带孩子,你放心去。白天我过来搭把手,晚上有婶子和乔月娥,三个大人还能让两个小家伙欺负了?”
“他们真能欺负人。”沈若兰把衣服叠进行李袋,“昨晚团团哭,圆圆跟着喊,北渊抱着两个在屋里转了半个钟头。”
傅北渊正给军用水壶灌水,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半个钟头。”
“二十八分钟。”陆铮从门外进来,将一沓南疆地形资料放在桌上,“我看过表。”
马红梅乐得肩膀直抖:“傅团长也有打不赢的时候。”
“圆圆先哭,团团跟着起哄。”傅北渊拧紧壶盖,“不能算输。”
陆半夏抱起团团,将小勺送到他嘴边。温水里掺了一点灵泉,团团尝到熟悉的甜味,含住勺沿不肯松。
圆圆看见哥哥喝,也伸着手要。她换了一把勺子,耐心喂完小半碗,轻轻擦净两个孩子的嘴角。
沈若兰摸了摸水温:“这水怎么有点甜?”
“加了一点葡萄糖,增强体力。”陆半夏将空碗收走,“他们最近长牙,胃口容易受影响。”
“剩下的放暖壶里,我晚上接着喂。”
“当天喝完,明天重新冲。”
傅北渊站在门边看了片刻,伸手接过圆圆。孩子抓住他的军装领口,小腿蹬了两下,安安稳稳趴在他胸前。
“要走了才肯让我抱?”
陆半夏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她知道你要出门,给你留点念想。”
“你呢?”
“我也去。”
“所以才问你留什么。”
堂屋里还有三个长辈,马红梅更是竖着耳朵听。陆半夏从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胸前口袋:“路上表现好,再给别的。”
陆铮端起茶缸:“车还有一个小时到,你们可以回屋慢慢讲。”
“爸,东西还没收完。”
“我替你收。”
傅北渊已经提起她的药箱:“进屋。”
马红梅赶紧捂住圆圆的耳朵:“孩子还小,听不得。”
“你想哪儿去了?”陆半夏瞥她一眼。
“我什么也没想。是傅团长这个架势,像要单独开会。”
里屋门一关,傅北渊将药箱放在炕边,低头检查她的背包带。
“路上三天,军列只在大站停。吃不惯餐车的饭,袋里有饼干和罐头。”
“赵院长带了干粮。”
“他的归他。”
陆半夏替他扣好最上方的风纪扣:“我妈给你装了两件毛衣,南边没那么冷,用不上。”
“山里夜间温度低。”
“还带了什么?”
“结婚证。”
她的手停在领口:“出任务带它做什么?”
“证明关系。”
“派遣令上写着夫妻。”
“纸不一样。”
陆半夏伸手摸向他的内袋,傅北渊扣住她的腕子,身体向前半步,将人挡在炕沿前。
“又抢?”
“看看我的那张还在不在。”
“在。”
“拿出来。”
“回来给你。”
“傅团长,你这是侵占个人财物。”
他将她的手压在胸口,隔着军装,心跳一下接一下撞进掌心。
“人都归你管,一张证还要分?”
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沈若兰隔着门催了一句:“车到了,再不出来赶不上军列。”
陆半夏抽回手,耳根被炕边的热气熏得发烫:“这次先放你那里。弄丢了,回来分房再加一个月。”
“不会丢。”
临上车前,团团抓住陆半夏的衣袖。她掰开儿子的小手,亲了亲软乎乎的手心,又抱住圆圆贴了片刻。
沈若兰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去吧。每天能报平安就报,不能报也别惦记家里。”
陆铮拍了拍傅北渊的肩:“医疗上的事听半夏,军事上的事自己判断。人怎么带出去,怎么带回来。”
“是。”
军列下午发车,医疗队占了两节硬卧车厢。陆半夏和傅北渊分在相对的下铺,赵德厚住隔壁铺位,刚上车便拿出病历召集军医讨论。
“车还没开,您就不能歇一会儿?”
“病人等不了。”赵德厚指着记录,“最早发病的七个人都进过山,回来三到六天陆续高烧,这个潜伏期很关键。”
陆半夏接过铅笔:“把驻训范围画出来。饮水点、宿营地、伤员经过的草地,全要标明。”
傅北渊展开地形图:“山林面积大,医疗组不能单独采样。我抵达后申请一个排配合。”
“一个班够了。”
“那里靠近边境。”
“你是去观察,不是调兵。”
“师部会同意。”
赵德厚夹着病历坐到对面,看看两人占去的大半位置:“傅团长,腿收一收。你一个人顶我们两个铺。”
傅北渊屈起长腿:“已经收了。”
“半夏,你晚上怎么睡?”
陆半夏将病历压在他膝头:“拿他腿当桌子,省得占地方。”
列车驶出海城,车轮碾过铁轨,硬卧车厢跟着摇晃。讨论持续到天色暗下,赵德厚终于抱着病历回了隔壁。
陆半夏靠在铺位上闭目休息,脚尖不时碰到傅北渊的军靴。
“再往里一点。”
“里面是墙。”
“那你把腿收回去。”
“收不下。”
她睁开眼,正要踩他一脚,列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四周陷入黑暗。
铁轨声贴着山壁压回来,几名护士低声惊呼。陆半夏的手搭在铺沿,一只带着薄茧的掌心覆过来,手指穿进她的指缝,稳稳收紧。
“傅北渊?”
黑暗里没人回应。
列车冲出隧道,窗外的光重新落进车厢。傅北渊侧身朝着墙,像是已经睡着,肩背随着车身轻轻起伏。
只有那只手还留在两张铺位之间,握着她,一点没松。
陆半夏看了他片刻,重新闭上眼。
手也没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