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军列抵达南方军区中转站。
医疗队没进招待所,刚下车便换乘军用卡车。接应军官将一叠口罩递过来,开口便催:“路上还要六个小时,师长要求连夜赶到。昨晚又有两人昏迷,卫生队已经腾不出病床了。”
赵德厚把药箱抱上车:“死亡人数呢?”
“四人。最新去世的战士二十一岁,发病第五天,凌晨出现大面积出血。”
车厢安静下来。
陆半夏戴好口罩:“接触者隔离了吗?”
“同连一百二十人全部集中观察,炊事员、担架员和军医单独留观。可这几天还在增加,谁也找不到传染源。”
“驻地水源有没有问题?”
“查过三遍,水井和山泉都没发现异常。厨房用具也消过毒。”
傅北渊坐在车尾,将沿途山势记在地图上:“最早发病的七个人,走的是哪条搜索路线?”
接应军官指向西南:“鹰嘴岭。半个月前发现越境痕迹,三排进山搜索,两天后撤回。七个人都在那一带露宿过。”
“现在还有部队进山?”
“师部下令暂停山林驻训,搜索任务改由熟悉地形的侦察兵执行。”
陆半夏抬起头:“也停。没弄清传播方式前,谁进去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病人。”
“边境不能没人守。”
傅北渊收起地图:“警戒线往外移,山口设观察哨,不进密林。到师部后我跟他们协调。”
接应军官看了看他肩章:“您就是海防独立团的傅团长?”
“嗯。”
“师长提过您。说您来了,警戒这块归您提意见。”
赵德厚隔着口罩哼了一声:“他这趟名叫军事观察员,到了地方还是闲不住。你们多派两个人看着,别让他带队钻山。”
“赵院长。”傅北渊将水壶递过去,“您先喝水。”
“别拿水堵我的嘴。”
卡车进入边防师驻地时,天已经黑透。卫生队楼前亮着几盏汽灯,走廊铺满临时加设的木板床,搪瓷盆、输液架和棉被挤在墙边,几乎没有落脚处。
一名年轻护士跑下台阶:“师长,三号病房又有一个抽搐,顾主任请支援组直接进去!”
等在门口的师长连寒暄都省了,伸手接过赵德厚的药箱:“里面三十六名确诊病号,十一人病重,五人昏迷。小陆同志,路上辛苦,能不能先看病人?”
“防护衣在哪里?”
“消毒室备好了。”
“病例、用药记录和体温变化全部送进来。接触过病人的人不要乱走,口罩四小时更换一次。”
师长连连点头:“你只管安排。缺什么,师部马上调。”
赵德厚拉住要跟进消毒室的傅北渊:“医疗区你不能进。”
“我换防护衣。”
“你进去能打针还是能开药?”
“能抬病人。”
陆半夏已经系好白大褂:“留在外面。把最早七个人的行动路线弄清楚,再准备进山采样的人手。”
傅北渊看着她扣紧口罩:“半小时出来一次。”
“病人不会按你的时间发作。”
“一小时。”
“傅团长,这里我负责。”
师长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要不四十分钟?我让人在门口报时。”
陆半夏把防护帽递给赵德厚:“两个小时内别打扰。除非警戒区出问题。”
傅北渊没有再拦,只把她袖口往手套里压紧:“出来先喝水。”
病房里的温度比走廊高,窗户却不敢全开。五名昏迷战士躺在最里侧,脸颊烧得发红,颈侧和手臂布满紫斑。
当地军医顾主任递来病历:“高热、出血、肾功能受损,符合流行性出血热。我们用了现有的退烧药、补液和止血药,只有两个人短暂退热,很快又升上去。”
“所有人都有肾损伤?”
“病重的有,轻症没有出现。”
陆半夏俯身检查第一名病人的颈侧:“淋巴结从什么时候开始肿?”
“入院时就有。出血热也会引起淋巴反应。”
“他的咬痕记录呢?”
顾主任翻动病历:“没有外伤。”
她将病人的衣领解开,检查腋下,又掀开被角查看腿部。右侧大腿根附近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黑色结痂,四周红肿,结痂边缘已经被紫斑遮住。
“这是什么?”
“山里蚊虫多,可能是抓破了。”
“另外六名最早发病的人,也检查同一位置。”
护士很快推来屏风。几名军医分开查验,第三个人的腰侧发现黑痂,第五个人在膝弯,第六个人的后颈被头发遮着,同样有一处。
顾主任拿棉签碰了碰边缘:“为什么入院时没发现?”
“位置隐蔽,病人自己也没在意。高热以后紫斑增多,混在一起更难分辨。”
赵德厚打开手电:“半夏,你怀疑叮咬伤?”
“把轻症病人也查一遍。重点看裤腰、腋下、腿根、膝弯和头皮,找到以后单独标记。”
顾主任站在原地没动:“出血热的诊断经过会诊,省里的专家也认可。你刚来半小时,只凭几处结痂就推翻?”
“用药半个月,死亡四人,病人还在增加。原诊断既然救不了人,就该重新查。”
“症状摆在这里,换个名字有什么用?”
“病源找错,药就永远用不对。”
病床上的战士忽然抽动起来,牙关紧咬,手臂撞得输液架直晃。陆半夏按住他的肩,三根银针迅速落在穴位上。
“侧卧,清理口腔,别让分泌物堵住气道。补液速度降下来,他的心脏负荷已经过高。”
顾主任低头查看监测记录:“下午还没有心衰表现。”
“现在有了。再照原速度输下去,熬不过今晚。”
护士立刻调整滴速。几分钟后,病人的抽搐缓下来,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赵德厚摸过脉搏:“心率降了。顾主任,病历先放一边,听她的。”
顾主任拿着听诊器重新检查,半晌才退开一步:“你认为是什么病?”
陆半夏掀开另一名病人的衣袖,指腹压过肿大的淋巴结。透视诊脉展开后,血液中的异常反应和出血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轨迹,感染源沿淋巴系统快速扩散,病灶中心都指向那些结痂。
“最早七人同时进入山林,都有隐蔽叮咬伤,发病时间集中。后续病人接触过同一片草场和装备,症状轻重与叮咬位置、虫体停留时间有关。”
顾主任追了一句:“究竟是什么?”
“虫媒热病。”
“蚊子?”
“比蚊子更难发现。”陆半夏取下手套,放进消毒桶,“山蜱虫。”
门外的傅北渊正好推开半扇门:“需要进山?”
她隔着防护口罩看向他:“需要。病源还在鹰嘴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