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厕所也跟?”
陆半夏把采样箱扣好,抬头看向守在帐篷门口的男人。
天刚亮,进山队已经集合。傅北渊从她手里接过箱子,检查完搭扣,又去看她腕口和绑腿。
“女厕门口有人守。”
“傅团长安排得真周到。”
“昨晚那个人没找到。”
脚印在营地西侧断了,巡逻队只在排水沟边发现一双沾泥的旧胶鞋。对方换过鞋,又熟悉换岗时间,已经从视线里消失。
陆半夏将袖口压进手套:“所以今天才必须去。再拖下去,现场能清的都清干净了。”
“我陪你查。”傅北渊替她扣紧腕带,“但路线归我定,落脚归我看,停不停也归我。”
“还有什么归我?”
“我。”
旁边检查绳索的战士差点松了手,赶紧低头重新绕结。
陆半夏抬手掸掉傅北渊肩头的草屑:“说得好听。结婚证都不肯还,我怎么管?”
“回去交。”
“连人一起?”
“嗯。”
“那你跟紧,丢了我不补发。”
进山队比前一次精简,侦察班负责警戒,两名防疫员带工具,顾主任留在驻地照看病人。向导也没用后勤处推荐的人,路线由前一天下山的侦察兵带领。
走到南坡半山,伐木留下的痕迹逐渐增多。粗树桩被泥土盖过,草丛里散着木屑,几条拖运木料的深沟一直通向西侧便道。
防疫员扒开一处腐叶:“这里的虫卵密度比三排宿营地高了六倍。陆医生判断没错,迁移就是从这片林子开始的。”
“再往里取三组。”陆半夏看向坡下,“开荒地边缘、原始林交界处和水沟各一组,虫群移动方向就能连起来。”
带队班长指向前方:“水沟在断崖下面。以前有条猎道,昨天路没走完,今天用绳索下去。”
傅北渊先走到崖边,抓住固定在松树上的安全绳,用力试了两次:“谁准备的?”
“凌晨从器材棚领来的。送到集合点时已经盘好了。”
“换一根。”
班长面露不解:“我刚才也试过,能承重。”
“换。”
陆半夏站到他身边:“这根有什么问题?”
“太新。”
“安全绳新还不好?”
“山路潮,器材棚里的绳都有霉味。这根没有。”
班长立刻叫人取备用绳。战士解开树后的绳结时,手指擦掉一层湿泥,露出下面发白的纤维。
“团长,这里有割痕。”
绳芯已经被割断大半,只留外侧几股连着。泥巴抹在切口上,从正面看不出异样。
傅北渊握住断口:“封存。回去查是谁送来的。”
陆半夏蹲下检查泥层:“切口很新,泥却是昨晚抹的。对方知道我们要走猎道。”
“今天不下去了。”
“水沟样本必须取。”
“换路。”
班长指向右侧石壁:“往东绕要多走两个小时。还有一条旧栈道,贴着崖壁过去,路窄,但不用绳索。”
傅北渊看过地形,让两名战士先行探路。半个小时后,前方传回安全信号,队伍沿栈道依次通过。
所谓栈道只是嵌在石壁间的一排旧木板,外侧没有护栏,脚下便是十几米深的碎石坡。傅北渊走在前面,每过一段,都会回身朝她伸手。
陆半夏把手搭上去:“你这样带路,我像不会走。”
“会走也得牵。”
“后面的人都看着。”
“那就看。”
身后的防疫员抱紧采样箱:“陆医生,您还是让傅团长牵着吧。这路我看一眼,腿肚子都发紧。”
陆半夏踩上下一块木板,脚下传来一声轻响。
傅北渊立即停住:“别动。”
木板靠山的一端缓缓下沉,固定用的铁钉已经松脱。她将重心往回移,脚下的木板却整个翻了下去。
身体跟着向外滑。
“半夏!”
傅北渊转身扑下,一把扣住她的手臂,膝盖重重撞在石沿上。冲力将他带向崖外,另一只手抓住石缝,肩膀撞上凸起的岩角。
陆半夏悬在坡边,胶鞋踩不到任何支点。碎石从脚下滚落,很久才传来撞击声。
“抓紧我。”
“你右肩受伤了,先让战士固定你。”
“看着我。”血从他额角滑到下颌,声音仍稳,“另一只手给我。”
陆半夏抬手抓住他的衣襟。后方战士扑上来,两人压住傅北渊的腰,一人将备用绳套到她腋下。
“嫂子,往左蹬,那里有块石头。”
她找到借力点,傅北渊同时收紧手臂,将人整个提上栈道。双脚落稳的一刻,陆半夏仍攥着他的衣襟,指尖没有松。
傅北渊跪在石沿边,先摸过她的后脑,又检查双臂和腰侧:“哪里伤了?”
“手掌擦破一点。你别动。”
“腿呢?”
“没有伤。”
“脚踝?”
“傅北渊,看着我。”她捧住他的脸,擦掉流到眼角的血,“我没事。现在轮到我检查你。”
他的右肩已经抬不起来,军装外侧磨开一道口子。陆半夏解开风纪扣,手从领口探进去,沿锁骨和肩峰一寸寸按过。
“疼就开口。”
“还好。”
“这里呢?”
她按到肩后,他呼吸沉了下去。
陆半夏脸色冷下来:“肩峰挫伤,旧伤也被撞开了。幸亏没脱臼。你用哪只手拉我不好,偏用受过伤的右手?”
“右手离你近。”
“换成左手慢不了多少。”
“我不赌。”
她掌心还贴在他肩上,隔着衬衣能摸到绷紧的肌肉。傅北渊抬起能动的左手,拇指蹭掉她颊边的泥。
“怕了?”
“没有。”
“衣服快让你扯破了。”
陆半夏低头,才发现自己仍抓着他胸前那片布料。她没有松,反而又攥紧了些。
“赔你一件。”
“怎么赔?”
“回去给你做。”
“量尺寸?”
“你想得美。”
“尺寸你知道。”
旁边几名战士背过身检查栈道,个个装得忙碌。带队班长用刀撬开松脱的木板,铁钉根本没有锈断,钉孔周围全是新鲜刮痕。
“团长,钉子被人拔出来,又虚插了回去。只要踩中间,木板一定翻。”
傅北渊站起身,将陆半夏拉到内侧:“两处准备。一处绳索,一处栈道。对方没想吓人。”
班长咬紧牙:“进山路线只有集合后才确定。知道旧栈道的,除了侦察班,还有师部后勤。猎道的安全绳也是他们送来的。”
“采样停止。两人护送医疗组下山,其余人封住南坡所有出口。”
傅北渊抹去额角的血,目光落在被动过手脚的木板上:“通知师部,全面封山搜查。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准离开驻地。”
班长立正:“是!”
“还有。”他声音不高,栈道上的战士却同时站直,“敢动我的人,军法从事。”
陆半夏替他压住额角伤口:“先下山包扎。”
“样本不取了?”
“今天不取。虫子跑不掉,你的伤口会感染。”
傅北渊看向她仍抓着自己衣襟的手:“这回听我的?”
“少得意。你现在是病人,归我管。”
回到驻地,顾主任拆开他肩头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撞成这样还能自己走回来?骨头没事吧?”
“骨头没事,软组织受伤。”陆半夏铺开纱布,“额角缝两针,肩膀固定三天。”
“我下午要去师部。”
“躺下。”
“半夏。”
她举起穿好线的针,贴近他的额角:“你再讲条件,我不打麻药。”
傅北渊靠回椅背:“本来也不用。”
“疼死活该。”
“你心疼。”
陆半夏手里的针停在伤口上方:“傅北渊,你是不是觉得救了我,我就舍不得下手?”
“嗯。”
她俯身靠近,呼吸擦过他的耳侧:“猜对了。所以这两针,我亲自缝。”
门外,班长拿着一张进山人员名单匆匆赶来。
“团长,查到了。安全绳送来前,罗成海参谋在器材棚待过。旧栈道的路线,也是他昨晚提给侦察班的。”
傅北渊抬眼看向名单。
纸页最下方,罗成海的名字旁边,多了一枚沾着新鲜松脂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