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抓罗成海。”
傅北渊额角缝了两针,右臂吊在胸前,开口却让师长拍在桌上的手停住。
“绳子是他碰过的,路线也是他透出去的。还等什么?”
“等他带我们找到动手的人。”
师长绕过桌子,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固定带:“你差点和小陆同志一起掉下山,还能沉住气?”
“抓他容易。非法开荒的人、运木头的车、山里负责盯梢的,一个都不能漏。”
陆半夏将那截断绳放进证物袋:“割口沾着松脂和黑色油泥。南坡常见松树,油泥却来自车辆。找到用这种东西保养车轴的人,能把两边连起来。”
师长转向警卫连长:“听见没有?外松内紧。罗成海照常工作,电话、车辆和接触的人全部盯住。”
罗成海当天下午便去了后勤车场。他没开军车,只借口检查运输,搭上一辆给附近生产队送物资的卡车。
警卫没有拦,侦察兵换上便装,骑自行车远远跟在后面。
天黑前,消息送回师部。
“卡车停在西沟村外。罗参谋进了一座旧木棚,见了彭广发。那人在附近几个村收山货,手下养着十几个人,南坡的木料都从他家后院出去。”
师长压着火气:“抓现行。”
傅北渊看向铺开的地图:“木棚有几条出口?”
“两条。后门通河滩,东侧还有一条牛车道。”
“警卫连堵河滩,地方公安守牛车道。别惊动村里群众,等里面的人动。”
陆半夏伸手去拿外套:“我一起去。”
傅北渊按住衣袖:“你留在驻地。”
“割绳的油泥和虫样都需要现场比对。”
“防疫员能比。”
“松脂里混了什么,他认不出来。”
傅北渊盯了她片刻,把自己的军用手电递过去:“跟在我身边。”
师长看看两人:“傅团长,你肩膀还吊着,怎么保护她?”
“左手能用。”
陆半夏接过手电:“他右手不能用,正好少管我一半。”
“另一半照样管。”
夜里九点,旧木棚仍亮着煤油灯。侦察兵从窗缝看见罗成海将一只布包推给彭广发,桌边还坐着个矮个男人,右手虎口有新鲜划伤。
彭广发压着嗓子:“人没掉下去,你现在来找我,是怕他们不知道咱们有来往?”
“我叫你毁掉采样箱,谁让你动人?”
“路滑,摔下去怪得到谁头上?那个姓陆的女人不死,她迟早找到开荒地。你收木料的时候可没说怕。”
“闭嘴。今晚把剩下的木头烧了,人全部散开。”
门外传来傅北渊的声音:“来不及了。”
木门被警卫踹开,煤油灯晃了几下。彭广发抓起桌上的柴刀,还没站稳,警卫已经将他按倒。
矮个男人转身撞开后窗,跳进院里。陆半夏退开半步,抬手将手电光打在他脸上。
“是他。”
前一天趴在办公室后窗的人,穿的正是这双旧布鞋。
那人抬臂遮眼,朝院墙冲去。傅北渊左手扣住他的后领,借势一拧,直接将人压在墙上。
右肩的固定带被扯动,陆半夏脸色一沉:“让警卫来,你退开。”
“已经抓住了。”
“抓住也松手。”
傅北渊把人交给警卫,才退到她身边。陆半夏摸了一下他的肩头,隔着军装都能感觉到绷带重新渗出温热。
“回去重包。”
“先看证据。”
“你再崩开一次,今晚睡地上。”
师长正从木棚里出来,闻言脚步一顿:“你们在驻地睡一张床?”
“没有。”
“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陆半夏转头瞪过去,傅北渊看着她:“昨晚有。”
“那叫意外。”
“今晚也可以有。”
师长摆了摆手:“你们回帐篷慢慢研究,我先审人。”
木棚后院堆着没运完的木料,车棚里停了两辆改装牛车和一辆旧卡车。陆半夏刮下车轴油泥,与断绳上的痕迹比对,颜色、气味和混入的松脂碎屑完全一致。
防疫员也从麻袋、草帘和木料缝隙里找到大量褐背蜱。
“他们把深林木料连着腐叶运到外坡,虫子跟着车一路散开。开荒又逼走了山鼠,两条传播路线都对上了。”
师长看向被押在院中的罗成海:“你还有什么可讲?”
罗成海坐在木凳上,军帽已经摘下:“我只收了彭广发几次东西,帮他把开荒说成生产自救。绳子和栈道,我没动。”
矮个男人蹲在墙边,听见这话抬起头:“路线是你给的,绳子也是你送来的。你说那个女医生查到木场,大家都得进去,让我做得像意外。”
“胡说!”
彭广发朝地上啐了一口:“罗参谋,这时候还装什么?木料分成,你拿大头。死了四个兵,你怕师部追查,才想让姓陆的闭嘴。”
罗成海起身想扑过去,被警卫按回木凳。
傅北渊把沾着松脂的人员名单放在他面前:“你摸过断绳,指印留在纸上。昨晚窃听的人也认了你。再讲一遍,只收过几次东西?”
罗成海低着头,半晌没出声。
师长一掌拍在木桌上,煤油灯跟着震动:“你穿这身军装,拿战士的命给自己遮丑。枪毙你的心都有了!”
审讯持续到凌晨。罗成海交代了非法开荒、私运木料和设计山路事故的全部经过。军方连夜将他控制,彭广发及参与伐木、设陷阱的人移交地方公安,等候进一步调查。
第三天下午,师部召开处置会议。
师长当着医疗组和各部门负责人的面站起身:“小陆同志,后勤出了这种人,差点害了你。作为师长,我向你道歉。”
陆半夏也站起来:“您不用替罪犯道歉。人抓到了,病源查清了,这件事才算有结果。”
“你受的委屈,师部会如实上报。”
“还有一件事。”她将防疫图挂到墙上,“非法开荒区的虫卵没有清干净。入冬前必须封山消杀,掩埋腐叶,清理鼠窝。明年开春再做一次复查,否则疫情还会回来。”
师长拿起钢笔,当场在封山令上签字:“南坡封闭三个月,由防疫队和警卫连联合执行。谁敢再进去砍一棵树,直接送公安。”
顾主任将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军区要求补报疫情处置经过。师长在嘉奖报告里点了你的名字,发现疫源、制定药方、排除后患,一项没落。”
“报告等病人全部解除隔离再交。”
师长笑了一声:“功劳跑不了。你安心收着。”
散会后,陆半夏把傅北渊堵在卫生队治疗室,拆掉他肩上的旧纱布。
伤口果然裂开了一小块。
“昨晚答应过什么?”
傅北渊坐在椅子上,任她给伤处消毒:“没答应。”
“你倒诚实。”
“下次还会抓。”
陆半夏手上加重一点,他肩背的肌肉立刻收紧。
“疼吗?”
“你吹一下就不疼。”
“傅北渊,你最近从哪儿学的?”
“自己想的。”
她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两下。温热的气息落在肩头,傅北渊偏过脸,两人的鼻尖只隔了半寸。
陆半夏没退:“还疼?”
“伤口不疼了。”
“那你看什么?”
“看别的地方怎么止疼。”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陆半夏捏住纱布,直接贴住伤口,用力一压。
傅北渊闷哼一声。
“现在清醒了?”
“没有。”
他抬起左手,掌心托住她的后颈,却没再往前。
帐篷外,赵德厚高声招呼:“半夏,今晚难得不用值班,师部外面草坡凉快,你出去透透气。”
陆半夏挣开他的手,收拾好药盘:“听见了?我要去透气。”
傅北渊穿好军装:“我陪你。”
“伤员不准吹风。”
“穿大衣。”
“谁的大衣?”
他拉开门,回头看她:“我的。你也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