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城了。”
傅北渊握紧她的手,列车还没停稳,陆半夏已经坐直身子,隔着车窗往站台上找。
“爸妈没来?”
“爸在基地等。妈带着孩子,坐不了这么久的车。”
“你早知道?”
“嗯。”
“那你还让我看半天?”
傅北渊提起行李,侧身挡住过道里拥挤的人:“怕你坐不住。”
“我现在也坐不住。”
军区派来的吉普车停在站外。赵德厚刚把药箱放进后备厢,陆半夏已经拉开车门。
“师傅,能不能快点?”
司机笑着回头:“陆医生,车里装的是人,可不能当炮弹往前送。您放心,半个钟头准到。”
赵德厚扶着车门坐进去:“出来二十天,我看你惦记孩子比惦记药方厉害。刚才在车上还训人,脚一落地,什么顾主任、什么防治手册,全忘了。”
“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
“那傅团长呢?也交代完了?”
陆半夏看向坐在身侧的男人:“他需要交代什么?”
赵德厚拧开保温壶,慢悠悠喝了一口:“比如回基地以后睡哪间屋。南疆帐篷小,挤一挤能说是意外。家里两间房,总不能还怪床不够。”
“赵院长,药喝了吗?”
“喝了。”
“今天的第二包呢?”
赵德厚立刻闭嘴。
吉普车驶进海防基地时,天边只剩一层红光。家属区门口站了不少人,几个军嫂踮脚往车里看,马红梅抱着团团站在最前面,手臂都快挥酸了。
“回来了!小陆真回来了!”
沈若兰抱着圆圆站在旁边。二十天没见,两个孩子都长开了些,穿着同样的碎花夹袄,脸蛋养得圆润。圆圆听见汽车声,两只小手撑住外婆的肩膀,身子一个劲往前探。
车还没停稳,傅北渊已经按住陆半夏的手腕。
“等停。”
“我知道。”
“你脚已经伸出去了。”
“那是准备。”
吉普车刚停,陆半夏便跳下车。沈若兰往前走了两步,怀里的圆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嘴张开,吐出一个拖得长长的音。
“妈……”
陆半夏停在车门边。
圆圆见她没过来,急得蹬了两下腿,又伸出手:“妈,妈……”
“半夏,你听见没有?”沈若兰眼圈红了,将孩子往前送,“这几天一直教她,昨晚还只会叫啊,今天真叫出来了。”
陆半夏伸手去接,手臂到了半空却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听错。
马红梅怀里的团团跟着扭过身,小手朝她抓:“嘛……妈妈。”
这一声含糊,那个“妈”字却落得清清楚楚。
陆半夏将圆圆抱进怀里,又伸手去接团团。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挤在她胸前,圆圆抓住她的衣领,团团往她颈窝里钻,奶声奶气地轮流叫。
“妈。”
“妈妈。”
“哎。”她低头亲过圆圆的额头,又去亲团团,“妈妈回来了。妈妈在这儿。”
眼泪砸在团团的帽檐上,她抬手想擦,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腾不出手。
傅北渊站到她身后,用拇指替她擦过脸颊。
“哭什么?”
“风吹的。”
马红梅吸了吸鼻子:“陆医生,咱们家属区门口哪来这么大的风?吹得我都想哭了。”
周围几名军嫂背过脸抹眼睛,有人笑着埋怨:“孩子头一回叫妈,多大的喜事,你们别都哭。再哭下去,团团圆圆还以为大人挨批评了。”
圆圆果然瘪起嘴。陆半夏赶紧晃了晃,贴着孩子软软的脸哄:“妈妈没哭。圆圆再叫一声。”
“妈。”
“再叫。”
“妈,妈。”
“哎。”
傅北渊提着行李站在旁边,看她答应了一遍又一遍,喉结缓慢滚动。他想伸手碰孩子,手到了半途,又收回来替陆半夏拢好围巾。
团团却看见了他。
孩子趴在母亲肩头,乌黑的眼睛盯着傅北渊额角新留下的伤,似乎认了好一会儿,忽然朝他张开两只手。
“抱。”
傅北渊放下行李:“要我抱?”
团团身子往前扑,小嘴使劲学着这些天听过的称呼:“爸……”
家属区门口静了半拍。
马红梅先拍起手:“哎呀,傅团长!孩子认爹了!”
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来。团团被吓了一跳,缩回母亲怀里,又偷偷看傅北渊。
男人站得笔直,左手还停在半空,唇瓣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再叫一声。”
团团眨眨眼:“爸。”
傅北渊接孩子时,两只手都在轻微发抖。
“你托稳他的腰。”陆半夏将团团放进他臂弯,低声提醒,“他现在爱乱蹬,别让他往后仰。”
“托着了。”
“手再往上一点。”
“这样?”
“对。”
傅北渊抱过伤员,也从火线上背过战友,面对软绵绵的一团,手臂却绷得发硬。团团抓住他胸前的衣扣,仰起脸又叫:“爸。”
“嗯。”
“爸,爸。”
傅北渊低头贴了贴儿子的额头:“爸爸回来了。”
马红梅抹掉眼角的水:“傅团长在南疆立功没有,我不知道。今天这一声爸,够他回去高兴半年。”
张铁柱从人群后挤出来,伸手去碰团团的帽子:“小家伙,再叫一个。你爸这二十多天见谁都冷着脸,今儿总算……”
傅北渊看过去:“训练做完了?”
张铁柱收回手:“我来帮嫂子拿东西。”
“车上还有两袋。”
“我就知道躲不过。”
沈若兰牵住女儿的衣袖:“先回家。你爸从下午就开始看表,饭热了三遍,非说到门口等显得他沉不住气。”
“他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惦记你。你寄回来的信,他每天都要看一遍。”
陆半夏抱着圆圆往院里走。孩子贴在她胸前,隔一会儿便叫一声妈妈,像要把缺了二十天的份全补回来。
傅北渊抱着团团跟在身侧。走过石榴树时,团团打了个哈欠,小脸埋进父亲颈侧,含含糊糊又喊了一声爸。
傅北渊脚步慢下来。
陆半夏侧过脸:“怎么不走了?”
“再听一会儿。”
“以后天天听,着什么急?”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向她:“怕醒来没有。”
陆半夏将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指。
“人是真的,孩子也是真的。傅北渊,到家了。”
堂屋门从里面打开,陆铮站在灯下,围裙还系在军装外面。
“怎么才回来?”
圆圆听见声音,扭头挥起小手。陆铮顾不上解围裙,大步迎出门:“外公的圆圆,想没想外公?”
傅北渊越过他,看见堂屋桌上摆着一只红色证书盒。
陆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北渊,你的军区调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