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先吃完饭再看。”
沈若兰将红盒收进柜子,推着陆铮往桌边走:“孩子刚回来,你非要在饭桌上讲公事?”
“这是正事。北渊这次南疆任务表现突出,军区让他下个月参加师级干部考察。”
陆半夏替圆圆围好小布兜:“只是考察,结果还没定。爸,您别先给他压力。”
陆铮把炖了半天的鸡汤推到女儿面前:“我给他什么压力?战场上打出来的人,这点事还能怕?”
傅北渊接过陆半夏怀里的圆圆:“不怕。”
“那你刚才盯着调令看什么?”
“看日期。”
“下月初八。”陆铮拿起筷子,又补了一句,“组织谈话、军事考核、评议,一项不能少。你肩伤没好全,别逞强。”
陆半夏夹起鸡肉放进傅北渊碗里:“听见了?这几天右臂不能负重。”
“能抱孩子。”
“孩子算轻的。行李、训练器械都不行。”
张铁柱站在门口探进半张脸:“嫂子,那团长明天的负重越野……”
“取消。”
傅北渊看过去:“谁让你来的?”
“送行李。”张铁柱放下两只袋子,闻着鸡汤不肯走,“陆首长,我来都来了,您看……”
陆铮指了指厨房:“自己拿碗。”
“谢谢首长!”
“吃完把院里的水缸挑满。”
张铁柱的笑垮了一半:“我就知道这顿饭不能白吃。”
团团坐在儿童椅里拍桌子,跟着学了一声“吃”。一家人全笑起来,傅北渊用勺子刮下一点蛋羹,耐心吹凉了才送到儿子嘴边。
陆半夏看着他喂孩子,视线转向沈若兰。
刚才只顾着团团圆圆,这会儿坐到灯下,她才看清母亲的变化。原先凹陷的两颊丰润了些,唇上有了血色,眼下那层常年不退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妈,手给我。”
沈若兰将手递过去:“刚回来就诊脉?先吃饭。”
“您最近睡得怎么样?”
“好多了。以前夜里醒三四次,这半个月能一觉睡到天亮。胃口也开了,你爸还说我胖了。”
陆铮接话:“胖了三斤。来的时候风一吹都怕她站不稳,现在每天能在家属区走两圈。”
陆半夏指腹按住脉门。脉象仍有虚弱,沉涩之态却减轻不少,气血运转也比她离开前顺畅。
临去南疆前,她在母亲每天喝的养生茶里加了灵泉水。一次只有几滴,既能慢慢调理,又不会让身体变化得太快。现在看来,分量正合适。
沈若兰看她一直不放手,脸上的笑淡了:“是不是还有问题?”
“在好转。饭后我再仔细检查一遍。”
“我就说没事。你离开这些天,红梅每天盯着我喝茶,少一口都不行。”
马红梅坐在另一边喂圆圆:“小陆交代的事,我能马虎?沈姨半夜要是没睡好,我第二天连她打几个哈欠都记得。”
“辛苦你了。”陆半夏给她盛了一碗汤,“两个孩子也让你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就是团团长牙,咬了我两回。”马红梅把手指上的小牙印亮出来,“你儿子下口真准,傅团长教的吧?”
傅北渊看着团团:“我没教。”
“那就是随陆医生。她扎针也准。”
饭后,陆半夏将沈若兰带到里屋。傅北渊烧好热水,端进来时顺手关上窗。
“针灸要多久?”
“半个小时。你带孩子去外间,别让他们进来碰针。”
“有事叫我。”
沈若兰等门关上,才压低声音:“北渊对你是真上心。你看他进屋先摸窗缝,怕你坐在这里吹风。”
“军人的习惯,走到哪儿都检查。”
“那他怎么没给我检查?”
陆半夏打开针包:“您气色好了,话也比以前多。”
“能吃能睡,自然有精神。”沈若兰解开上衣领扣,露出锁骨下方与女儿位置相同的红痣,“半夏,妈这身体还能养回来吗?”
“能。亏空了太多年,不能急。我先给您做三个月调理,每十天针灸一次,汤药按时喝。以后睡前别想事情,爸要是还在书房忙,您也不准陪着熬。”
“你爸这些年睡得也不好。”
“那就一起治。”
银针落入内关、足三里与三阴交,沈若兰起初还在讲话,十几分钟后呼吸便慢下来。
“困了就睡。”
“舍不得睡。”她握住女儿没有施针的那只手,“你回来,我总想多看看。”
陆半夏替她盖好薄毯:“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这次还走吗?”
“短期不走。南疆的病人已经脱离危险,疫源区也封了。”
“那就好。”沈若兰手指轻轻摩挲她掌心,“你不在的时候,北渊有没有照顾好你?”
“他差点跟我一起从山上掉下去,这算照顾好吗?”
“什么?”
“已经没事了。”陆半夏将栈道上的事简单讲完,又赶在母亲追问前按住她的肩,“别动,针会偏。”
沈若兰盯着她看了半天:“他拿命护你,你呢?”
“我把他拉回来了,也给他治伤。”
“妈问的不是这个。”
外间传来团团的笑声,夹着傅北渊压低的哄声。陆半夏捻针的速度慢了一点。
“我也舍不得他受伤。”
沈若兰握紧她的手:“那你们准备一直这样过?”
“哪样?”
“结婚报告批了,证也领了,孩子都有两个。你们当初没酒席,没请亲友,住到一起还隔着一堵墙。”沈若兰看着女儿渐渐发热的耳朵,“半夏,妈想看你穿一次嫁衣。”
“现在不讲那些排场。”
“不要排场。基地礼堂摆几桌饭,让亲近的人都来。你和北渊站在一起,正正经经告诉大家,你们愿意做夫妻。”
陆半夏低头收针:“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看着妈。”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包,抬头对上母亲的视线。
沈若兰拉着她坐到床沿:“十八年前,妈没能看着你长大。你出嫁、生孩子,妈也全错过了。现在身体好了些,能不能让我补上一回?”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傅北渊抱着睡着的团团停在门边,没有进来。
陆半夏看见门下的影子,声音放轻:“办婚礼不是我一个人能定。”
沈若兰朝门口看了一眼:“那就问他。”
门被推开。傅北渊将团团交给随后过来的陆铮,走到床边。
“问我什么?”
沈若兰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半夏不好意思开口。北渊,你想不想办婚礼?”
陆半夏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军靴:“想清楚再答。”
傅北渊低头看她,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