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半夏醒来时,窗外已经亮透。
她伸手摸向身侧,铺位空了,枕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昨夜的红烛燃得只剩两小截,烛泪堆满铜托,窗上的双喜被太阳照得通红。
她刚想坐起,腰间酸意便压了回来。
“傅北渊。”
屋里没人应。
嗓子比平时哑了一点,陆半夏闭上眼,将昨晚最后那几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某人答应得好好的,后来根本没听。
枕头旁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压着纸条。
“锅里有粥。今天别去军医院了。傅。”
字写得横平竖直,像一份训练通知。
陆半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水里有淡淡的灵泉气息。她昨夜累得不想动,只来得及告诉他从哪个水壶里倒,没想到人还记得。
房门轻响,团团从外间发出含糊的喊声:“妈……”
陆半夏赶紧披衣下床,脚踩到地面时,腰又酸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等那阵不适过去才往外走。
傅北渊正抱着团团站在门口,另一只手端着热粥。
两人目光撞上,他先看了眼她扶腰的手:“疼?”
“你还敢问?”
“我给你按。”
“离我远点。”
团团看见母亲,伸着手要抱。傅北渊却往后退了半步:“妈妈累,爸爸抱。”
陆半夏抬头:“你跟孩子胡说什么?”
“没胡说。”
“我哪里累?”
“昨晚……”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你今天是不是不用去训练?”
傅北渊托稳团团,声音隔着她掌心传出来:“请了半天假。”
“那你穿什么军装?”
“习惯。”
“现在几点?”
“九点半。”
陆半夏收回手:“你怎么不叫我?”
“妈早上来过,带走圆圆,让你多睡一会儿。团团不肯走,留在这里。”
“我妈看见你了?”
“看见了。”
“她讲什么?”
“让我把粥热着,还让我别进屋吵你。”
陆半夏盯着他脖颈。军装领口扣得严实,仍遮不住靠近耳后的浅红痕。昨晚她留下时没觉得用力,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你出门就这样?”
傅北渊顺着她的视线摸了一下:“怎么了?”
“进屋。”
“粥要凉。”
“先把领口弄好。”
“已经扣到最上面。”
她将他拉进屋,翻出一条深色围巾往他脖子上绕。傅北渊一只手抱孩子,只能低头配合。
“今天有太阳,围围巾不热?”
“让你戴就戴。”
“你脖子上也有。”
陆半夏手里的动作停住:“哪里?”
傅北渊抬手点了点她衣领上方:“右边。”
她冲到铜镜前,果然看见一处浅红印子,正落在旗袍领口遮不住的位置。
“傅北渊!”
团团被她吓得缩进父亲怀里。
傅北渊轻轻拍着儿子后背:“别怕,妈妈没凶你。”
“我让你轻一点,你听了吗?”
“开始听了。”
“后来呢?”
“你说不用。”
“我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她想起自己昨晚攥着他的肩,确实讲过一句。陆半夏拿起梳子,背过身不再看他:“忘掉。”
“忘不了。”
“那就不许提。”
“好。”
“也不许笑。”
“没笑。”
铜镜里,男人唇边的线分明比平时松快。
陆半夏转身瞪他:“你出去。”
傅北渊将粥放在桌上:“吃完再出去。赵院长那边我让人送过信,今天替你停诊。”
“谁准你替我做主?”
“你昨晚睡着前准的。”
“我那时候讲的话不算。”
“哪句不算?”
“都不算。”
“包括你说喜欢我?”
陆半夏抓起枕头砸过去。傅北渊侧身避开,团团以为两人在玩,拍着小手直笑。
“你还躲?”
“抱着孩子,不能砸。”
“把团团给我。”
“你腰疼。”
“我不疼。”
“走路扶了两次。”
陆半夏咬住牙:“出去训练。”
傅北渊将团团放进儿童椅,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粥喝完,我中午回来。”
“别回来。”
“听你的。下午回来。”
房门一关,院里传来他压不住的低笑。
陆半夏坐下喝了半碗粥,才觉得身上恢复些力气。团团抱着木勺敲桌子,一声声喊妈妈。她给孩子喂了蛋羹,收拾好碗筷,准备去院里晒被子。
刚推开门,马红梅便端着一盆衣服走进来。
视线从她衣领扫到扶在腰侧的手,马红梅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陆医生,今天气色真好。”
“有话直讲。”
“没话。我就是来看看新娘子起床没有。刚才傅团长抱着孩子去食堂打粥,脸上那个精神,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他平时也这样。”
“平时谁敢盯着他脖子看?今天围着围巾去训练场,几个战士都在猜团长是不是受了风寒。”
陆半夏将被单搭上竹竿:“天气凉,围围巾正常。”
“正常。您这衣领也系得高,夫妻两个都怕冷。”
“马红梅。”
“我不讲了。”马红梅帮她抻平被角,目光又落到她手上,“戒指还戴着呢?”
“结婚戒指,当然戴。”
“昨晚有人闹洞房没有?”
“你没听见十五公里越野的通知?”
“听见了。张铁柱早上跑得脸都绿了,还问傅团长怎么一点不累。”马红梅压低声音,“嫂子,他体力是不是挺……”
陆半夏将湿被单一抖,水珠全甩到她脸上。
马红梅抹着水往后躲:“我去给沈姨送衣服,中午再来!”
训练场上,张铁柱已经带队跑完十五公里。队伍刚停,他扶着膝盖喘气,抬头便看见傅北渊从场边走来。
男人军姿笔挺,步子沉稳,神色比昨日起床时还精神。
张铁柱接过水壶灌了两口:“团长,您怎么才来?”
“请假。”
“您也该休息。我们跑十五公里都快站不住了,您昨晚肯定更累。”
傅北渊看他:“还能讲话,说明训练量不够。”
“我这不是关心您吗?新婚第一天,您怎么还来训练场?”
“下午有射击考核。”
“那您上午休息好了?”
傅北渊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嗯。”
张铁柱盯着那条围巾,没忍住笑:“今天太阳这么大,您还怕冷?”
“废话多。”
“团长,嫂子是不是……”
“加三公里。”
张铁柱立刻站直:“报告团长,我申请闭嘴。”
“晚了。”
队伍重新跑上训练道,张铁柱跟在最后,边跑边冲旁边战士压低声音:“看见没有?团长今天心情好,才加三公里。”
战士喘着气看他:“这叫心情好?”
“他刚才没罚五公里。”
主席台旁,警卫员快步跑进训练场,手里拿着一封盖着军医院红章的急件。
“傅团长,赵院长让人送来的。说有个孩子刚送进基地军医院,情况危急,请陆医生立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