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站挂牌第一天,就有人上门来捣乱。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踹开门,指着牌子骂:“寻亲?扯淡!赶紧给我滚,这地方明天就租给别人了!”他一把扯下牌子,摔在地上。
寻亲服务站成立后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个主动上门的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脸上满是皱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沈若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男人走进来,有些局促,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看了看墙上的卡片,又看了看沈若兰,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好,请问这里是寻亲服务站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我叫赵大壮,我想找我弟弟。”
赵德义正好在旁边帮忙修椅子,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这里是。”沈若兰给他倒了杯水,“您先坐,慢慢说。”
赵大壮接过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杯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
“我弟弟叫赵大刚,走的时候才二十岁,现在应该五十多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1993年冬天去省城打工,失踪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沈若兰的手停了停。
赵大刚。她前几天刚帮赵秀芝做过登记。赵秀芝,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找儿子找了三十多年。
“我妈今年七十二了,找了我弟三十多年。”赵大壮继续说,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波纹,“说实话,我不抱什么希望了。三十多年,要是还在,早该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三十多年的等待,已经把他的悲伤磨光了,只剩下麻木。
沈若兰从墙上找到了赵大刚的卡片,拿给赵大壮看。
赵大壮看到弟弟年轻时的照片,眼眶一下红了。照片里的赵大刚二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弟。”他的声音发抖,“走的时候才二十,还是个小伙子。现在要是还在,头发都该白了。”
沈若兰把赵大壮提供的新信息和赵秀芝提供的进行了对比和补充。
赵大壮记得弟弟的一些特征——右手腕上有一个叶子形状的胎记,喜欢抽烟,尤其是红梅牌,走的时候带了一个蓝色的帆布包。
这些信息赵秀芝也提过,但赵大壮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赵大刚在走之前,曾经跟一个老乡联系过,说那个老乡在省城的一个工地上当工头,可以介绍工作。那个老乡后来也失踪了。
沈若兰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重新整理了一份更详细的寻人资料。
“大壮叔,您放心,我们会尽力的。”她把新整理的资料递给他,“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赵大壮接过资料,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身,对沈若兰鞠了一躬:“姑娘,谢谢你了。”
“别,别这样。”沈若兰赶紧扶住他。
赵大壮临走时说:“我妈上次跟我说,有个姓沈的姑娘来帮她登记信息。我妈说,那个姑娘很温柔,说话慢悠悠的,让人心里踏实。你跟她……说一声谢谢。”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一定转告。”
她送赵大壮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背影很瘦,很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若兰回到屋里,在赵大刚的卡片旁贴了一张新的便签:“兄弟两人都来了,这个家值得拼尽全力。”
她站在墙前,看着那张卡片,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不是一个人在等,是一家三口在等。赵秀芝等了三十多年,赵大壮等了三十多年,他们都没有放弃。
她也不能放弃。
赵大壮走后,沈若兰坐在桌前,看着赵大刚的卡片,久久没有动。
赵大刚,二十岁失踪,至今三十三年。母亲赵秀芝七十二岁,还在等。哥哥赵大壮五十多岁,也在等。这一家人,等了三十多年,没有放弃,没有怨言。
她想起赵大壮临走时说的话:“我妈说,那个姓沈的姑娘很温柔,说话慢悠悠的,让人心里踏实。”
温柔。踏实。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温柔,但她知道,她必须让这些等待的人感到踏实。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帮他们找,有人在陪他们等,他们不是孤单的。
她重新整理了赵大刚的资料,把赵大壮提供的新信息全部录入。然后她打开电脑——那是赵德义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旧电脑,开机要五分钟,运行起来卡卡的——把信息录入电子表格。
老周说得对,电子表格很重要。纸质卡片直观,但检索不方便。
她按照老周教的,建立了字段:姓名、性别、失踪年龄、失踪时间、失踪地点、身体特征、dNA采样状态、跟进人、最新进展。
录入完后,她给老周发了一份,请他帮忙在全国的数据库里比对一下。老周很快回复:“收到,我安排人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下午,赵秀芝来了。
她是拄着拐杖走来的,走了四十多分钟,累得满头大汗。沈若兰赶紧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阿姨,您怎么来了?有事打电话就行,我去看您。”
“我想看看大刚的卡片。”赵秀芝说,“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沈若兰把她带到墙前,指着赵大刚的卡片。赵秀芝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卡片上儿子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大刚二十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大刚,妈来看你了。”赵秀芝轻声说,“妈还在找你,你别怕。”
沈若兰转过身,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
赵秀芝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回去。沈若兰要送她,她摆摆手:“不用,我认得路。你忙你的,大刚的事要紧。”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赵秀芝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挪远。那个背影很小,很单薄,但在她眼里,却像是一座山。
她回到屋里,在赵大刚的卡片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赵秀芝亲自来看卡片,母亲的爱从未减少。必须找到赵大刚。”
那张便签她贴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也贴进去。
晚上,沈若兰坐在电脑前,把赵大壮提供的信息录入电子表格。
电脑是赵德义借来的旧机器,开机要五分钟,打字的时候经常卡顿。沈若兰敲一下键盘,等半天,光标才挪一下。但她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输,确保每一条信息都准确无误。
“叶子形状胎记,右手腕,”
“喜欢抽红梅牌香烟,”
“失踪时携带蓝色帆布包,”
“曾联系老乡介绍工作,老乡后亦失踪。”
她把这些信息发给老周,老周很快回复:“收到,我让数据库比对一下,看有没有类似案例。”
沈若兰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赵德厚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还不睡?”
“马上,把这个弄完就睡。”
“别太晚了,身体要紧。”赵德厚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这玩意我不会用,帮不上你。”
“爹,您已经帮了很多了。”沈若兰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您支持,这个站开不起来。”
赵德厚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会种地和干活。但爹知道,你要做的事,是好事。爹没文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爹懂,帮人找家,是天大的善事。”
沈若兰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温暖有力。
“爹,您有文化。”她说,“您的文化在心里。”
赵德厚眼圈红了,别过脸去:“别跟爹煽情,快干活,干完睡觉。”
沈若兰笑了,转回电脑前,继续录入信息。
窗外,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这个小镇的夜晚,平静而温暖。
她正录着信息,电脑突然黑屏了。重启之后,刚录入的二十多份资料,全没了。沈若兰盯着空白的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赵德厚站在身后,半天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