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泉说的地方,叫做志愿者之家,像是一个志愿者基地的名字,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儿童养护设施。
——负责收容孤儿或者一些父母尚在却无力抚养的孩子。
在东京的慈善组织名录里,它安静地待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每年接受政府的微薄补贴和民间的小额捐款,不引人注目,不招惹是非。
被准许出院的那一天,嗣泉没有通知萩原和松田,而是直接带着诸伏景光从蝶屋出来,步行到了两公里之外的志愿者之家。
志愿者之家的负责人姓悲鸣屿,今年是接手这个儿童养护设施的第16个年头。
当诸伏景光踏入志愿者之家的那一刻,他有些诧异。
他大学期间参加志愿活动,也是去过类似的育幼院,这种地方,往往是一个供孩子们自由活动的院子,加上一个和教堂有些类似的建筑。
而嗣泉带他来的这个地方,从外表看,像一个寺庙。
寺庙的门口种着紫藤花,和屋敷神社的紫藤花一样,是常开不败的品种,只是大小并不像屋敷神社那样有遮天之势。
他们走进内院,便看见一个高大的僧侣正坐盘腿坐在地上,孩子们穿着朴素的衣服,围坐在他身边,年纪小一些的靠得近,年长一些的围在年纪小的周围。
像就像蒲公英那样。
他就是悲鸣屿先生啊,诸伏景光想。
悲鸣屿双手合十,穿着褪色的灰褐色僧袍,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除了僧侣和孩子,内院还站着一个人,是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常服的浅井成实。
结束了在蝶屋的学习,他是来找悲鸣屿老师告别的。
他们三人都没有打扰,不约而同地站在外围。
晨间故事会结束,孩子们又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样四散,悲鸣屿这才将目光移向他们。
诸伏景光这才发现,悲鸣屿先生的眼睛,是灰色的。
“是榊无殿下。”悲鸣屿双手合十,对着嗣泉的方向微微点头,“许久不见,您的身体,休养得怎样了。”
看得见,不是盲人,鸭舌帽墨镜口罩齐全的诸伏景光微微松了口气。
可是下一秒,悲鸣屿的目光就转移到了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戒备,明明是没有对焦的眼睛,却让在黑暗中行走四年的诸伏景光感受到了压力。
“差不多痊愈了,悲鸣屿先生。”嗣泉出声给诸伏景光解了围,
他对着悲鸣屿微微鞠躬,“许久没来看望您,有些惭愧。”
“您又做危险的事了。”悲鸣屿笑了笑,他看了一眼面容被严严实实遮挡住的诸伏景光,两行泪从灰白色的瞳孔中渗出,“可是没有办法,孩子们总有自己的事要做。”
之后,他转向了浅井成实,“麻生小朋友也来啦。”
“我是来向您告别的,悲鸣屿老师。”
浅井成实对着悲鸣屿鞠了一躬。
悲鸣屿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嗣泉拉了拉诸伏景光的袖子,带着他先离开了内间,把空间留给浅井成实和悲鸣屿。
庭院很开阔,里面有很多麻绳和木头简单连接而成了游乐器械,那些都是悲鸣屿先生亲手做的。
“悲鸣屿先生是在寺庙长大的。”嗣泉坐在一个木头和麻绳绑着的秋千上,和站在他身边的诸伏景光说。
“22年前,悲鸣屿先生捡到了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遗弃在这个寺庙门口,悲鸣屿先生发现了他,有了这样一个先例在,这个寺庙的孩子变得越来越多。”
诸伏景光垂眸,是这样的,二十二年前,霓虹这个国家的经济尚未从战后被制裁的境况下复苏,很多走投无路的从事风俗业的女人和穷困潦倒的父母,会这样处理无法抚养的孩子。
“六年后,送养秩序规范,政府想要将悲鸣屿先生养的这几个孩子送到真正的福利机构,可是那时的福利机构供应紧张,条件是完全没有办法满足一个孩子的生活。”
“悲鸣屿先生舍不得身边的孩子,在外祖父的帮助下,拿到了的福利机构运营资格,这间寺庙就变成了一个儿童养护设施。”
“小泉的外祖父是一个好人。”
嗣泉听见诸伏景光说,他笑了笑,双手握着秋千两边的吊绳,缓缓地晃动着。
好人吗?产屋敷家的人并不会因为能成为“好人”,就去做某件事。
“悲鸣屿先生才是好人,他也救过我的命。”
看着这个朴素的庭院,嗣泉也有些怀念。
“外祖父刚刚去世的时候,家中无人,政府便要将我送养到福利机构。”嗣泉冷冷地笑了,“我不愿意,就有社区的人上门想要把我强行送走,神官们都拦不住。”
“是悲鸣屿先生赶到,把我从神社带到了这里,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星期,无论是谁,以何种身份上门,都会被悲鸣屿先生挡在寺庙外。”
“两周后,悲鸣屿先生用儿童养护负责人的身份,将我的监护权转移到了这里。”
“我才彻底安全,能够留在神社,确保没人能够在我的监护权上做文章。”
所以,嗣泉也会想,当初外祖父帮助悲鸣屿先生的时候,是不是就预料到了今天。
后来,就算萩原和松田在他的生活里扎根,悲鸣屿也只给了他们临时监护人的身份,榊无嗣泉成年之前的监护权,依旧是在志愿者之家。
诸伏景光看着嗣泉,眼中透出些许心疼,失去所有亲人的孩童,面对群狼环伺,能够保全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小泉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诸伏景光问。
“我想让悲鸣屿先生收养你,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待在这里。”
“收养?我。”
诸伏景光嘴角抽了抽,如果他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今年26岁的诸伏景光,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成年人。
可是,当他看向嗣泉那双清澈见底的紫色瞳孔的时候,他意识到,嗣泉并没有在和他开玩笑。
嗣泉的嘴角露出了些许笑意,看到诸伏景光吃瘪的模样,算他小小地报复一下,前段时间诸伏景光对他的那些撩拨。
“小泉。”
“并不是说笑,诸伏先生。”嗣泉说,他看着庭院内玩闹的孩子,“霓虹有很多孩子,是没有身份登记的,进入养护设施之后,负责人就会给这些孩子补上必要的身份证明。”
“所以,诸伏先生在这里,悲鸣屿先生能帮助你获得一个新的身份。”
“叫我景光吧,小泉。”
诸伏先生诸伏先生的,他总觉得小泉在叫他远在长野的哥哥。
“景光先生。”
嗣泉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您觉得呢。”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会,慢慢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给我安排,小泉。”
“我没有给你安排哦。”嗣泉平静地目视前方,“我只是给你一条路。”
他转头看向了室内,悲鸣屿和浅井成实面对面坐在蒲团上,不知聊到了什么,悲鸣屿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悲鸣屿先生是我的长辈,所以我不会要求他做这件事。”
“还得看您的努力,景光先生。”
这是一句实话,把诸伏景光带到志愿者之家,虽然是一早就做好的决定,但是嗣泉并没有和悲鸣屿先生提过。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出来了,悲鸣屿先生一定会答应,悲鸣屿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对他认定的孩子无比包容的人。
而且,留在这里,也能够帮助景光先生从黑暗中脱离,就当他给悲鸣屿先生找个临时义工吧。
“至于景光先生之后的身份,在您获得了悲鸣屿先生的认可之后,就自己决定吧。”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我明白该怎么做。”
嗣泉最喜欢诸伏景光发一点就是,无论他处在什么环境下,都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出最冷静的决断。
“还有一个礼物,景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