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弗带人离开后。
内务府总管太监那副弯腰躬背的笑脸一直维持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这才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搓着手,满脸堆笑地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三位姑娘。
一揖到地:三位主儿,奴才在这儿先恭喜三位主儿了!
往后若是一朝飞上枝头当了凤凰,可别忘了奴才这点儿微末的功劳。
能坐到太监总管这个位置上,他可以低三下四,可以阿谀奉承。
但就是不能蠢!
明眼人都知道,宝亲王继承大统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几位。
说不准哪天就是这宫里的一宫主位。
如今能在微末时交好,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坏处。
黄绮莹反应最快。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鼓鼓囊囊的,塞进总管太监手里时还带了个眼色。
公公说笑了,往后还得仰仗您多照应。
陆慎微抿了抿唇,也默默掏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虽没有黄绮莹那般热络,但面上也带着得体的笑。
总管太监脸上的褶子堆得更多了,连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
一个劲的推辞,但最终,还是被塞了回来。
再推辞,可就是他的不懂事了。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魏嬿婉身上。
魏嬿婉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
方才黄绮莹和陆慎微的动作她全看在眼里,她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可问题是,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暗袋,里头空空荡荡的,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她家里出了变故才被送进内务府,平日里能吃饱饭已是万幸,哪有余钱去打点总管太监?
她僵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黄绮莹是个热心肠,一眼就看出她窘迫,忙从袖中又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总管太监。
笑着打圆场:嬿婉妹妹那份赏,我替她先给了。
她头一回当差,许多规矩还不懂,公公您多担待。
魏嬿婉一愣,当即朝着黄绮莹福了福:“多谢姐姐!”
总管太监其实要不要这个荷包完全无所谓。
但人精的想着,若是收了,还能让魏主儿承黄主儿的情。
便假惺惺的推辞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黄绮莹执意要给,两人推让一番,总管太监便也顺势收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三人,把三人送出内务府,又叮嘱了明天卯时前来内务府。
内务府会有专门的嬷嬷教她们规矩。
然后才会送她们去宝亲王府。
三人纷纷道谢,总管太监又在门口和三人寒暄了一阵,说了几句吉祥话。
这才转身回了内务府的大门。
三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黄绮莹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会说:福晋主子瞧着可真年轻!
一会又说:宝亲王府的月例银子听说比别处丰厚,福晋人又随和。
话多得像是攒了一整年没跟人说过话。
陆慎微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句是。
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魏嬿婉跟在两人后头半步的距离,低着头,眼神空落落的,像是丢了魂。
直到快要分道扬镳的时候,魏嬿婉才像是突然才回过神来。
只见她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黄绮莹的袖子。
姐姐!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底全是茫然和不安:我们……明天去宝亲王府,到底是做什么的?”
其实,她隐约也猜到了答案,只是不敢去相信。
黄绮莹停下脚步,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魏嬿婉点头,又摇头,声音又小了几分:我……我以为只是去当差的…
黄绮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宝亲王福晋亲自来内务府挑人,挑回去是给宝亲王做侍妾格格的!
我为了让福晋能看见我,使了不少银子才让总管太监把我的画像摆在一群长得不怎样的人前头。”
“你倒好!
她拍了拍魏嬿婉的肩膀:你什么都没做就被福晋一眼相中了!
你还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魏嬿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的。
好半天,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不去行不行?
黄绮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
不去?宝亲王福晋亲自挑的人,你敢不去?
那可是主子!你和你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魏嬿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黄绮莹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摇了摇头,拉着陆慎微的手就走了。
算了算了,咱们走,别跟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一块儿。
明天进了府,也别说咱们认识。
要不然,指不定哪天犯了蠢,还要连累咱们!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长街上只剩下魏嬿婉一个人。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云彻哥哥。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个名字。
两人自幼比邻而居,一同在街巷长大。
少时嬿婉受人欺负,总是凌云彻挺身而出替她解围。
寒冬腊月,他省下微薄俸禄,买来热糕揣在怀里,跑到她家门口递过去。
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来提亲,她一直等着。
她以为进了内务府当几年差就能被放出来,然后嫁给他。
可现在她要去宝亲王府了。
她抬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发着抖。
路过的宫女小太监,都好奇的打量她。
但此刻的魏嬿婉却仿佛屏蔽了外界的感知。
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宫道上。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她当差的地方。
四执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