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进了四执库。
走到属于她的住所时。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
春蝉正盘腿坐在炕上缝一件破了袖口的衣裳。
见她进来,春蝉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扔,蹦下炕来拉住了她的手。
嬿婉,你总算回来了!
内务府叫你去做什么?
我都担心了一下午了。
魏嬿婉被她拽着在桌边坐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坐在桌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哪说起。
春蝉急得直拍膝盖:你倒是说话呀!
魏嬿婉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春蝉……内务府那边说。
宝亲王福晋亲自来挑人,挑中了我和另外两个姑娘……说是要给宝亲王做侍妾格格。
春蝉愣了一瞬,然后了一声,两只手猛地拍在了一起。
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宝亲王府是什么地方?你去了那边,往后就是主子了!
再也不用在这四执库熬着了!
她越说越高兴,拉着魏嬿婉的手晃了好几下。
却发现魏嬿婉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还红着,那模样半分喜气都没有。
嬿婉,你怎么了?春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魏嬿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水印。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手臂间:可是……我去宝亲王府当侍妾了,云彻哥哥怎么办?
春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她猛地拽住魏嬿婉的胳膊把人拉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嬿婉,你糊涂!
春蝉的声音又急又气:凌云彻他一点都不可靠!
他自己不上进、混日子,对你也不好!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魏嬿婉哭着摇头:他对我很好的……
他对你好什么?!
春蝉打断她,更气了:傻嬿婉!你真是没救了!
也别再往他脸上贴金了!他要是真对你好,早就该攒了银子让你去打点管事嬷嬷了!
可他把钱拿去做什么了?拿去跟赵九霄喝酒赌钱了!
你每个月月钱全送回家养你娘和弟弟,他知道的!
可他有管过你死活吗?你在这四执库寒冬腊月手指冻得像红萝卜的时候,他在哪儿?
熬了一年又一年,他来看过你几回?他根本不爱你!
嬿婉,你别傻了!
魏嬿婉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淌了满脸,却张着嘴不知如何反驳。
春蝉见她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缓了下来:嬿婉,如今你有这样的机遇,那是天大的造化。
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你想想你宫外的额娘和弟弟。
他们还在等着你呢。
你要是进了宝亲王府,往后有了体面和银子,你娘和弟弟的日子就好过了。
你要是还在这四执库,等着不知猴年马月能帮你出去的凌云彻!
你觉得你这一辈子,还有指望吗?
魏嬿婉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变了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推门进来,正是四执库的管事嬷嬷。
她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训人,此刻却换了一副从未有过的热络笑容。
魏嬿婉和春蝉连忙站起身。
那嬷嬷却笑眯眯的朝魏嬿婉行了个标准的礼,又从袖笼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用双手递了过来。
老奴刚从内务府回来,得知魏主儿被宝亲王福晋选中做王府侍妾,特来恭贺。
这些银子,您拿着,到了王府也能打点下人们,没得让那些外人小瞧了咱们四执库飞出去的金凤凰。
魏嬿婉被那一声叫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推辞:嬷嬷您太客气了,这银子我……
老嬷嬷把脸一板:平日里老奴对您多有苛待,可那都是为了您好!
这不,机会就到眼前了,您要是今儿个不收,那就是不认咱四执库这个娘家!
魏嬿婉还在犹豫,春蝉已经眼疾手快地把荷包接了过来,塞进魏嬿婉手里。
嬷嬷您说哪里话!嬿婉她心里记着您的教导呢,往后有了好日子,一定不会忘了四执库的恩情!
老嬷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话,便笑盈盈地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魏嬿婉握着那只荷包坐在炕沿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却是一团乱麻。
春蝉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春蝉,魏嬿婉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涩,我想再见凌云彻一面。
春蝉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放下,看了她好一会儿,终究叹了口气。
这次,她没有劝,也没有骂,起身去了外头。
片刻后,春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在四执库当差的太监王蟾。
平常三人经常在一起当差,时间长了,也熟悉了。
都是入了宫的可怜人。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王蟾手里拎着两身太监服,朝魏嬿婉点了点头:春蝉姐跟我说了。
走吧,我认得一条去冷宫的小路,这个时辰巡逻的不会往那边走。
魏嬿婉站起身,接过那身太监服时手指还微微发着抖。
春蝉帮她换上了,又替她把头发拢进帽子里,压低了声音叮嘱:见了面,把话说清楚就行。旁的别想太多。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四执库,沿着墙根阴影绕过了两道月门。
避开了两拨巡逻的侍卫,七拐八绕地往冷宫的方向摸去。
夜风从墙头的枯草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哭。
魏嬿婉跟在王蟾身后,脚步又快又轻,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见了凌云彻该说什么,可她知道,她必须见他一面。
有些话不说清楚,她这辈子都放不下。
心底更是有着一丝期待,期待凌云彻能够男人一点。
带着她一起去御前陈情,或者带她直接逃出皇宫。
山川湖海,任由他们遨游。
但她心底明白,这都是她的幻想而已。
也许,这一去,俩人就是永别。
可她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真的就如同春蝉说的那样,好好告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