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双脚踩着飞鸽自行车的脚踏板。
车链条转动,发出清脆的嘎啦声。
车轮碾过南锣鼓巷外结冰的车辙印,直奔前门大街。
1951年的四九城,风干冷干冷。
沿街的光秃树枝在北风里打颤。
一辆绿皮有轨电车从马路中央慢吞吞驶过。
顶上的电弓擦过电线,爆出一串蓝色火花。
路边的烤白薯摊冒着白烟,小贩把手缩在袖筒里直跺脚。
陆远骑得不快。
灰布包袱牢牢绑在后座的铁架子上。
二十分钟后,街道两侧的景致变了。
灰砖平房渐渐少了,二层的小洋楼和雕花木楼多起来。
前门大街到了。
这里保留着四九城最繁华的商贾底子。
陆远捏紧车刹。
橡胶刹车皮摩擦轮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自行车在一栋装潢考究的两层木楼前停下。
陆远单脚撑地。
铺面外墙刷着亮面的清漆。
大门两侧是两面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
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厚重的黑漆木匾。
上书四个鎏金大字:陈记丝绸。
气派,体面。
陆远踢下脚撑。
解开后座上的灰布包袱,拎在手里。
拾阶而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叮当。”
门顶的黄铜铃铛撞了一下,声音清脆。
一股暖风裹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混着高档布料特有的浆洗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柔和。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小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
听见铃铛声,伙计转过头。
看见陆远穿着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脚上的黑布鞋沾着雪泥。
伙计眉头一皱,提着掸子走过来。
“去去去,要饭去别处。”
小伙计满脸不耐烦,伸手就赶人。
“咱这儿是卖洋布和真丝的,没粗布施舍给你。”
陆远没搭理他。
目光越过小伙计的肩膀,看向红木大柜台。
柜台后头。
陈雪茹正低头拨弄一把红木算盘。
听见动静,她停下算账的手,抬起眼皮。
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陆远。
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
穿着寒酸。
但这少年的眼神太平静了。
腰杆挺得笔直,没半点进大商铺的局促和畏缩。
气场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陈雪茹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精。
她抬手理了理烫卷的鬓发。
“小栓子,怎么跟客人说话呢?退下。”
她声音娇脆,透着股京城女人的爽利。
小伙计撇撇嘴,退到一边。
陈雪茹双手搭在玻璃柜面上。
“这位小兄弟,买布头还是扯尺头?”
语气客气,但眼角的轻视没藏住。
“咱家这儿货贵,随便看看成,上手摸得先净手。”
逐客令下得很委婉。
换个脸皮薄的,这会儿该红着脸退出了。
陆远没动。
他直接走到玻璃柜台前。
单手拉过旁边供贵客歇脚的红木高脚椅。
椅子腿擦着木地板,发出“嘶拉”一声闷响。
陆远大马金刀地坐下。
把手里的灰布包袱往柜台上一扔。
“砰。”
包袱砸在玻璃柜面上,分量不轻,震得柜台里的木尺跳了一下。
陈雪茹吓了一跳。
算盘珠子拨乱了。
“哎,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她刚要发作,陆远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拽住了包袱的死结。
用力一扯。
灰布散开。
一抹暗红色的光泽瞬间流泻出来。
店里没开大灯。
但这块料子刚一露头,就像是把周围的光全吸了过去。
光泽随着布料的折痕缓缓流动,像一滩化不开的浓血。
夺目,刺眼。
陈雪茹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膝盖重重撞在抽屉拉手上。
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却定在原地没动。
桃花眼瞪得溜圆。
“这……”
陈雪茹身子往前倾,丰满的胸口压在玻璃柜面上。
她伸出手,想摸。
指尖快碰到布料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像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绝世珍宝。
她在旗袍侧面使劲蹭了蹭手心的细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布料的一角。
指尖刚触及布面。
陈雪茹身子一颤。
触手微凉。
滑腻得像抓不住的流水。
布料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有着绝佳的垂坠感。
这手感,彻底颠覆了她十几年对丝绸的认知。
她顾不上老板娘的体面。
一把扯开抽屉,掏出一把黄铜包边的放大镜。
拉亮柜台上的台灯。
凑到白炽灯泡底下,死死盯着布料的纹理。
经纬线细密到了恐怖的程度。
肉眼根本找不出针脚的缝隙。
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大片的牡丹暗纹。
针法繁复至极,却没有留下半个多余的线头。
随着手腕微微晃动,光线流转。
布面上的牡丹花像是活了过来,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
“双面三异绣?”
陈雪茹喃喃自语,声音发着抖,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不对,这经纬密度……苏杭最顶尖的老绣娘也织不出这种底子!”
“洋人的机器更织不出来!”
她从小在染缸和织布机里泡大。
是四九城丝绸行当里数一数二的行家。
可眼前这块“极品苏绣冰丝绸”,把她彻底看傻了。
这种超越时代的纺织工艺。
在这个年代,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陈雪茹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住坐在对面的陆远。
眼神全变了。
刚才的轻视和漫不经心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商人见到绝世奇货时的狂热和极度的渴望。
“小兄弟。”
陈雪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放得很轻,“这货……从哪来的?”
陆远靠在椅背上。
手指屈起,在玻璃柜面上敲了两下。
“嗒,嗒。”
“祖传的。”
陆远语气平淡,没透半点底细,“这种成色的料子,我手里有两匹。陈老板收不收?”
两匹!
陈雪茹呼吸瞬间粗重。
她一把将料子重新用灰布裹好,死死抱在胸前。
转头冲着旁边还在发愣的小伙计大喊。
“小栓子!上门板!关门挂牌!”
小伙计张着嘴。
“掌柜的,外头天还大亮着呢,这会子关门不做生意了?”
“少废话!让你关就关!”
陈雪茹急得直跺脚。
小伙计不敢违逆,赶紧跑过去。
把挂在门玻璃上的木牌翻了个面,露出“盘点歇业”四个字。
咔哒一声,拉上门栓,把大门锁死。
陈雪茹抱着包袱,绕过柜台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夹棉旗袍。
高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陆先生,前头人多嘴杂。您随我到后头喝杯茶,咱们慢慢谈。”
这声“陆先生”喊得顺口极了。
刚才的穷小子,瞬间成了贵客。
陆远站起身。
双手插在破棉袄的兜里,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雕花木门。
贵宾室在店铺最里间。
空间不大,摆设却极尽考究。
屋子正中生着一个黄铜炭火盆,银丝炭烧得通红,暖烘烘的。
靠墙摆着一套半新的黑色真皮沙发。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台手摇留声机。
墙角立着个紫檀木的博古架。
陈雪茹把灰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大理石茶几上。
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罐没拆封的好茶。
“明前龙井,平时我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她动作麻利地烧水、烫杯、泡茶。
滚水冲入白瓷茶盏。
绿色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清香四溢。
陈雪茹端起茶盏,双手递到陆远面前。
身子微微前倾。
桃花眼水光潋滟,直勾勾盯着陆远的脸。
陆远接过茶盏,没喝。
他把白瓷茶杯搁在茶几上。
杯底磕着大理石,发出一声闷响。
“陈老板,开个价吧。”
陈雪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双腿交叠。
她盯着那个包袱,胸口微微起伏。
在心里疯狂盘算。
这料子要是做成高定旗袍,摆在橱窗里。
四九城那些达官贵人、资本家的姨太太,绝对会抢破头。
这是独一份的暴利买卖。
“陆先生痛快,我也不藏着掖着。”
陈雪茹收起娇笑,拿出了商场女强人的做派。
“这料子,苏绣的底子,冰丝的手感。是行里百年难遇的极品。”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报出一个数字。
“一匹布,我出六百万。”
“两匹,一千二百万。现大洋、金条,随您挑。”
在1951年。
一千万旧币,能在城里买下一座偏一点的小四合院。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万。
陈雪茹直接甩出了一栋房的价。
这已经是她在当时能给出的天价收购款,带着几分试探。
她死死盯着陆远的脸,想找出一丝狂喜或慌乱。
没有。
陆远脸上什么都没有。
连眉头都没挑一下。
炭火盆里,一块木炭爆开。
啪的一声轻响。
屋里静得出奇。
陆远端起那杯明前龙井。
轻轻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热气模糊了他年轻冷硬的轮廓。
他浅浅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喉,带着微苦的回甘。
陆远放下茶杯,抬起右手。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陈雪茹面前晃了晃。
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合作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