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右手支在茶几上。
两根修长的手指竖着。
陈雪茹端着白瓷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她没催。
炭火盆里一块银丝炭烧裂了,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一千二百万是底价。”
陆远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这批料子做出来的成衣,我要两成净利润。”
陈雪茹把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玻璃垫板上。
“陆先生,你这胃口太大了。”
她身子往后靠,交叠起双腿。
“料子是极品,但我还得搭上人工、铺面、打版。你光出个布,张嘴就要两成利?”
陆远没反驳。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根削好的木铅笔。
拖过陈雪茹压在手边的账本。
翻到空白页。
“现在的旗袍,是平裁。”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沙沙作响。
“直筒,宽松。布料直接往下垂。”
陆远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女人身上的曲线,全被布料盖死了。”
陈雪茹是个裁缝行家。
她探出身子,目光落在纸上。
陆远的画工不精细,线条甚至有些扭曲。
但结构画得很准。
“改成立裁。”
陆远手腕用力,铅笔芯在纸上画出几道弧线。
“胸口打省道。腰部收紧,掐进两寸。”
“臀线放宽,把身段逼出来。”
陈雪茹的呼吸变粗了。
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屋里飘。
她盯着纸上的草图。
脑子里已经自动把那匹暗红色的冰丝绸套了上去。
“不行。”
她咬着嘴唇,连连摇头。
“这太贴身了。四九城里没人敢穿,这叫有伤风化。”
“那是因为你把裙摆做长了。”
陆远拿铅笔在图纸的小腿位置划了一道横线。
“裙摆提上来。裁到膝盖下面三寸。”
“侧面的开衩,提高两寸。走路的时候,大腿若隐若现。”
咔哒。
铅笔芯断了。
陆远把半截铅笔扔在桌上。
“别盯着街上的大妈卖。”
“去找那些资本家的姨太太,去找交际花。去找懂洋人审美的有钱人。”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陈雪茹发愣的脸。
“你在橱窗里打一束暖光。”
“把这件衣服挂上去。”
“标价翻十倍。”
“她们不买体面,她们买的是全四九城独一份的艳压群芳。”
陈雪茹双手死死按着账本边缘。
指节泛白。
她从小在染坊和剪刀堆里长大。
这几句话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这根本不是在卖布。
这是要把四九城女人的衣柜整个翻过来。
她抬起头。
看着坐在对面的陆远。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那张年轻的脸,轮廓硬朗得像刀削。
眼神深不见底。
没有十七岁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冷硬。
陈雪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一股异样的热流从胸口窜起来,烧得耳垂发烫。
她见过无数三教九流的男人。
那些人在她面前,不是馋她的身子,就是算计她的钱。
眼前这个少年,却用几张草图和三言两语,直接击穿了她的野心。
“我签。”
陈雪茹猛地合上账本。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到屋角的铁皮保险柜前。
双手转动密码盘。
金属锁簧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厚重的铁门拉开,一股旧纸币的油墨味飘出来。
她从最里面搬出两捆厚厚的钞票。
五万面额的旧币。
用黄色牛皮纸条扎得结结实实。
陈雪茹把钱砸在茶几上。
“一千二百万。点点。”
她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笺纸。
拧开钢笔帽,低头刷刷地写字。
合同写得很简单,一式两份。
长期供货,利润两成。
陆远没点钱。
他伸手拿过纸,扫了一眼,拿起钢笔签上名字。
陈雪茹推过来一个红铁盒印泥。
陆远大拇指按下去。
鲜红的印油沾在指肚上。
重重按在签名处。
陈雪茹跟着按下指印。
收手的时候,她的小拇指不小心擦过陆远的手背。
陆远的手很凉,骨节粗大。
陈雪茹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手。
脸颊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她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慌乱。
“钱我带走了。”
陆远站起身。
把桌上的两大捆钞票塞进那个灰布包袱里。
随手打了个结,拎在手里。
“陆先生。”
陈雪茹站起来,叫住他。
“以后有好货,陈记丝绸的大门,随时给您开着。”
她桃花眼汪着水,直勾勾地盯着陆远的背影。
陆远没回头。
抬手摆了摆。
掀开门帘走出了店铺。
外头天阴沉得厉害。
冷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
陆远把灰布包袱绑在飞鸽自行车的后座上。
推着车走到一个没人的死胡同。
意念微动。
后座上的包袱瞬间消失,稳稳落进了随身空间。
财不露白。
这年头带着一千多万现金满街跑,纯粹是找不自在。
他跨上自行车,双腿用力。
车轮碾过压实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路疾驰。
回到南锣鼓巷。
天已经擦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
陆远在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前下车。
双手扶着车把,前轮提起。
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前院静悄悄的。
阎家屋里没点灯,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陆远推着车往里走。
穿过抄手游廊。
迈进中院。
车链条摩擦着齿轮,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陆远脚步猛地停住。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视线穿过中院,直逼后院自家门前。
青砖台阶下,放着一个大木盆。
秦淮茹正蹲在地上洗衣服。
她没穿那件新买的呢子大衣。
套着打满补丁的旧碎花棉袄。
双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冻得通红。
正房灰砖墙根上。
靠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双手交叉揣在袖筒里。
那张脸长得像马。
头发抹了头油,亮腻腻地往后梳着。
嘴里嚼着花生米,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许大茂。
他刚去乡下公社放完电影回来。
还不清楚这两天院里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大茂一双小眼,死死黏在秦淮茹蹲下的身段上。
眼神猥琐得像苍蝇。
他吐掉一层花生红衣。
往秦淮茹身边凑了半步。
“淮茹妹子,听哥一句劝。”
许大茂压低嗓门,透着股油腻劲。
“陆远那小子刚死了爹。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跟着他,除了天天在冷水里洗衣服,还能捞着啥?”
秦淮茹吓了一跳。
端着洗衣皂的手猛地往回缩。
身子往后倾,差点坐在雪地里。
“你干什么。离我远点。”
她声音发紧,手里抓着一件湿透的衣服挡在胸前。
许大茂嘿嘿一笑,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挤了一步。
大皮鞋踩在洗衣盆溅出的水洼里。
“躲什么呀。”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摸秦淮茹的脸。
“哥是轧钢厂的放映员。八大员懂不懂?”
“你跟了哥,哥天天带你下乡看免费电影。吃大白面馒头。”
他咽了口唾沫。
“总比跟着个小绝户挨饿受冻强吧?”
秦淮茹抓着木盆边缘,指节发白。
她咬着嘴唇,抓起盆里的一块湿抹布,朝许大茂脸上扔过去。
“你滚开!再过来我喊人了!”
许大茂偏头躲过抹布。
抹布砸在墙上,啪嗒掉进雪里。
他脸色一沉,眼里浮现出凶光。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乡下丫头,你装什么清高!”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抓秦淮茹的手腕。
陆远站在中院。
双手死死捏住自行车的黑色橡胶车把。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骨节崩得嘎吧响。
他松开左手。
一把推下自行车的铁脚撑。
铁棍重重砸在青砖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