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不耐烦地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这都是什么破规矩!
放在现代,出殡了就不管了。
搁这还得日日清早去灵堂添香跪拜,满百日后将牌位安于祠堂后才能只逢初一十五去祭拜,三年后才能脱孝议亲。
她下个月就满十八岁了,耽搁三年其实也不算晚,但是在这个朝代,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到时候议亲就要难一些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沈敬言笑话她想招赘婿是异想天开的原因,本身沈敬昀一死,人走茶凉,谁还会娶一个对家族毫无助力的妻子?
低嫁都难,更何况招赘。
上门当赘婿全族都会跟着被耻笑,笑话他家男人是个小白脸、废物,靠妻子吃软饭。
丈夫功绩做得再好,也只会被嘲笑是裙带关系,靠着岳家的关系才好起来的,并非是自己的真才实学。
沈书瑶脑子混混沌沌的,像个木偶娃娃似的,被碧痕和秋蝶从床上拉起来洗漱。
头发简单挽垂云低髻,仅用毫无装饰的粗白木簪横插固定。
她穿着一身素白棉布长裙,腰间系一条素白棉织宽带,只用常温清水净面,不施粉黛。
整个人褪去往日闺阁贵女的温婉明媚,只剩一身克制肃穆的哀寂,远远望去,一片素白,隐在廊下草木间,不见半分亮色。
她刚从灵堂三叩起身,指尖还沾着案前冷灰,垂着头顺着廊阶缓步往外走,抬眼便撞进一道清沉的身影里。
来人是江瑾煦。
望见她一身素孝立在廊下,他的脚步微顿,淡淡垂眸,眼角眉梢隐隐含着疏离孤傲,薄唇微抿,还未开口,沈书瑶率先行了个礼:“见过三公子。”
江瑾煦略抬了抬下巴,也算是应了,抬步正准备越过她往里去,便听见她问:
“三公子是来祭拜父亲吗?”
“是来辞别。”他顿了顿,“我已告知沈老夫人,来与沈将军辞别后,今日就启程回鹤城了。”
沈书瑶愣了愣,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不舍来,惊讶开口:“这么快?”
“我的任务已了,王府诸事繁忙,该回了。”
“其实我心中有个疑问,又不知该不该开口。”
“想问便问。”
沈书瑶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
“我听闻三公子自幼身体羸弱、药不离口,长途跋涉十分辛苦,为何景王爷要让三公子来护送?”
难道,就不担心他的病会加重吗?
她未问出口的半句话,正是江瑾煦内心里最阴郁的死结。
他周身那点因同情她而压下的冷戾瞬间尽数翻涌上来,脸色骤然褪得青白,原本垂着的眼猛地抬起来,墨眸里翻搅着难堪、刺痛与偏执的怒意。
“不关你的事,少管。”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冷戾凉薄,原本准备朝里走去祭拜沈敬昀的步子,也因她这句话,愤怒转身,沉着脸走了。
脚步迈得又急又沉,衣料摩擦青石地面,发出细碎冷闷的声响。
转身时卷起浓郁的药香,苦涩寒凉的气息直直扑到沈书瑶鼻尖,久久不散,牢牢缠在她心口,压得人发闷。
他倏然暴戾的样子,像一只踩到尾巴炸毛的小猫。
步履仓促的离开,一身深灰素服的背影单薄又孤峭,像只竖起尖刺、拼命护住自身伤口的困兽。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幼时无数个在被人嘲笑她没爹没妈、是野孩子时的自己。
那时的她,也是竖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她摇了摇头,挥散脑海里的那些沉闷,也踏着步子沿着他离开的路走,空气中都弥漫着浅淡的药味。
沈家准备了无数厚礼,千恩万谢地送走了江瑾煦。
而江瑾煦进了马车就没出来,看见沈家一行人出来送他,他也没下车,只是由着自己的贴身随侍出面应酬感谢。
沈书瑶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的车轮滚动,愈行愈远,她们才转身回府。
窗帷微微掀起了一小块边角,露出了半根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处边角内,一只冷郁的眸子紧紧盯着沈家往里走的一道素白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手指才放下。
砚清掀起半边车帷,瞧见自家主子一脸阴郁不痛快的样子,有些谄媚地递上一个瓷瓶:
“公子,沈家大姑娘给了一瓶白豆蔻熟水膏,说是车马颠簸,最易胸闷反胃,每次取少许兑温水饮下,能宽胸理气,缓解行路不适。”
江瑾煦抬眸看去,那瓷瓶通体素青白釉,无描金纹饰,瓶口以一截洗得干净的素白麻布捆扎封口,系着细棉线。
看上去平平无奇、甚是普通的样子。
“扔掉。”
语气冰冷,带着怒气。
砚清悻悻地收回手,放下车帷,却没有扔掉,而是将那瓷瓶收入囊中。
试探完毕,看来公子还在生气,他就不惹一身骚了。
这东西扔了岂不是浪费?他留着自己用。
——
刚送走江瑾煦,赵家人也辞行,目送着赵家的马车离开,沈书瑶的心也仿佛被割走了一块。
她从赵锦瑟的妆奁盒子里拿了一对羊脂白玉镯,交到赵锦辉的手里,让他带回去给赵锦瑟的母亲留个念想。
可她心里,属于赵锦瑟留给她的,“母亲”,这个地方的柔软,仿佛也被带走了。
从她来到这个地方近一年的时间里,唯一对她好的,让她感受到母爱的人,让她心里能够有点安全感的熟悉,好似被赵家人带走了似的。
赵锦瑟死了后的这几天,她内心里其实有些混沌麻木,就像是被打了一剂麻醉药,尚不知道疼痛,只是有些难以言喻的难受。
直到这一刻,看到逐渐远去的赵家马车,她的内心轰然崩塌。
她什么都没说,强忍着内心的翻涌,转身大步跑回了清芷轩,把头埋在枕头上痛哭。
“姑娘,当心眼睛……”
碧痕站在房里,怔怔地看着她哭,听到姑娘哭,她也想哭了。
可是她又怕自己哭,姑娘会哭得更厉害,只能木呆呆的出言劝她。
沈书瑶大哭了一场,抱着枕头大捶一通,俨然把枕头当成了沙包似的出气。
似把内心所有的悲愤都化成了力气,重拳出击。
捶完以后,她倒是好了,跟个没事人一样坐起来,泪眼婆娑地开口:“有吃的吗?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