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两扇漆着绿油漆的对开木门被推开。苏南星踏进知青办,将那张报名表连同一本暗红色的户口簿,“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同志,我要报名去海岛。”
办公桌后,主管招募的王大姐正端着搪瓷茶缸吹浮沫。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看清苏南星那张脸,王大姐愣了一下。在这个街道办干了十几年,辖区里哪家有几口人她门儿清。苏家那个从乡下找回来的真千金,整天低头耷脑,像只受惊的鹌鹑。
可眼前这个姑娘,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刚开刃的匕首。
“你是……苏家那个二丫头?”王大姐放下茶缸,目光落在桌面那张纸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伸手将报名表扯过来,指尖点了点纸面。
“这表怎么在你手里?昨天你妈刘秋菊还来找我探口风。她拿的明明是你姐苏婉婉的资料。怎么今儿换你来了?”
苏南星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刘秋菊哪里还有机会来。此刻那一家子毒蛇,恐怕已经在前往大西北的闷罐车里怀疑人生了。
“我妈和我姐来不了了。”苏南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涉嫌贪污公款和作风问题,刚被公安带走。从今往后,苏家这户口本上,就剩我一个人。”
王大姐眼角狠狠一抽,手里的搪瓷盖子脱手滑落。
“咣当!”盖子砸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她一手。
她顾不上擦,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凑近了些。“抓走了?刘秋菊和苏大强被抓了?!”
见苏南星点头,王大姐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家在机械厂横行霸道这么些年,居然一夜之间就倒了?这丫头话里话外的淡定,莫非是她……
王大姐不敢细想,看苏南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也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同情。
她叹了口气,把报名表推了回去。
“丫头,既然你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我就跟你交个实底。这名额,你不能去。这是个要命的火坑!”
苏南星挑眉,拉过一条长条板凳坐下。
“火坑?”
“可不是嘛!”王大姐往门外瞅了一眼,见没人,这才压低嗓音吐露实情,“这原本是你妈托了厂长老婆的关系,给苏婉婉寻摸的‘高级相亲局’。”
“对方是南渊海岛特战军区的高干,姓霍。三十出头,手里握着实权。你妈一开始以为钓上了金龟婿,巴巴地拿着苏婉婉的八字去合。”
王大姐说到这,冷笑了一声。
“结果人家政委一打听,这位霍首长前阵子出秘密任务,受了重伤。脸毁了,半身不遂,只能坐在轮椅上发脾气!军区医院的专家都看了,说他体内有毒,活不过三年!”
苏南星听到“体内有毒”四个字,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刘秋菊一听对方是个快死的残废阎王,吓得连夜把苏婉婉藏了起来。今早我还纳闷呢,这死太婆怎么没来退表。”王大姐语重心长地看着苏南星,“她这是盘算着偷梁换柱,让你去代嫁!你去那就是伺候个脾气暴躁的活死人,还要给人家当寡妇。你可千万别犯傻。”
在七十年代,寡妇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王大姐以为苏南星听完会吓得掉眼泪,谁知对面的姑娘非但没哭,眼底反而浮起一层亮得灼人的光彩。
高干?有钱有权?
毁容残废?没空管她?
脾气暴躁?活不过三年?
苏南星在心里冷笑出声。这哪里是火坑?这简直是替她量身打造的顶级养老院!
有钱有权意味着她在海岛横着走也没人敢惹。残废活不久意味着这男人死后,她直接继承家产,升级当军属寡妇,清净自在,每天在空间里种种药、数数金条,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至于体内的毒?
她堂堂全球顶尖毒理学专家,什么毒解不了?哪怕他真要死,她也能用金针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把他的剩余价值榨干。
“大姐,谢谢您的好意。”
苏南星拔下上衣口袋里的英雄牌钢笔,咬开笔帽。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火坑,我跳了。”
王大姐张了张嘴,看着纸面上那苍劲有力的“苏南星”三个字,半天没回过神。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赶着去给活阎王守寡的。
劝不住,她也只能照章办事。
翻开档案本,核对户口,拿起一枚沾着红印泥的大圆章。
“啪”的一声闷响。
鲜红的公章盖在结婚介绍信和随军调令上。连同一张开往南方边境的绿皮火车票,一起递到了苏南星手里。
“拿着吧。这是你的介绍信、边防证和车票。明早六点的火车,丫头……自己保重。”
“借您吉言。”
苏南星将薄薄的几张纸折好,贴身收进确良衬衫的内兜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知青办。
盛夏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在柏油马路上。
热浪翻滚。
苏南星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她的手揣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意识早已潜入灵魂深处,巡视着自己那座坚不可摧的“全科空间医院”。
一楼的恒温物资库里,米面粮油堆积如山;刚才从苏大强那里“零元购”来的五根大黄鱼和厚厚的钞票,整齐地码在保险柜里。二楼的现代医疗器械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三楼毒理实验室的架子上,排满了她亲手提炼的绝命毒药。
百亿物资打底,神级医术加持。
一个毁容残废的活阎王算什么?就是真阎王来了,她也能拔他两根胡子下来。
……
次日清晨。江城火车站。
浓重的煤烟味混合着汗酸味、旱烟味,在灰扑扑的候车大厅里发酵。
七十年代的火车站,是一幅粗粝鲜活的众生相。穿着灰蓝绿工装的男人挑着扁担,女人背着巨大的蛇皮袋,小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哭闹声和列车员吹拉的哨子声响成一片。
苏南星斜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
包是原主的,干瘪破旧。为了掩人耳目,她在里面塞了几张旧报纸和两件打着补丁的破衣服。真正值钱的家当,全在她的空间里。
“呜——!”
一声穿云裂帛的汽笛声响起,白色的蒸汽像巨龙一样喷向半空。
“前往南渊方向的104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瞬间沸腾,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检票口涌去。
苏南星护着挎包,凭借利落的身法在人群中左躲右闪。有人扛着的扁担眼看要戳到她的后背,她腰肢一拧,脚下生风,硬生生从两个胖大婶的夹缝中挤了过去。
穿过月台,刺鼻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绿皮火车的车门前挤成了一锅粥。甚至有人不管不顾地往车窗里塞行李、往里翻爬。
苏南星没兴趣和这帮人练摔跤。她单手抓住车门扶手,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在后面的人潮撞上来之前,她轻盈地借力一荡,双脚稳稳踏上车厢铁皮。
车厢里的气味更冲。
瓜子皮、烂橘子叶扔了一地。硬座上已经挤满了人,连过道里都铺着报纸坐着乘客。
苏南星按着车票,穿过两节车厢,终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将干瘪的帆布包随手塞进头顶的铁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贴着车窗坐了下来。
终于清静了。
火车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车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齿轮咬合铁轨,缓缓向前滑行。
窗外的站台逐渐后退。属于原主的江城噩梦,彻底被抛在了脑后。
苏南星闭上眼,靠在硬邦邦的木质椅背上,准备睡个回笼觉。这趟车要在路上晃荡整整三天两夜才能到达南方港口。
就在她呼吸刚变得平缓的瞬间。
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在身侧响起。
左前方过道里,一个戴着旧鸭舌帽、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正装作挤过去的模样。他的身体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
右手的两根指头,夹着半截锋利的刮胡刀片。
顺着火车的颠簸,那只干瘦的黑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探向了苏南星头顶行李架上的绿色帆布包。
刀片逼近帆布包底部的接缝,正准备划开一道口子。
苏南星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