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掌声与欢呼声如海啸般翻涌。
浓烈的血腥味与刺鼻的来苏水味交织在一起。
霍渊舟犹如一尊煞神般钉在楼梯口的阴影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死死锁在苏南星的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白皙的侧脸上溅了一滴指甲盖大小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那双拿过锅铲、捏过毒药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条染血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
冷静。睥睨。光芒万丈。
霍渊舟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胸腔里那颗常年覆盖着冰霜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狂暴频率,狠狠撞击着肋骨。
这就是他霍渊舟的女人。
不哭,不闹。遇到塌天的大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他最得力的尖刀!
“首长!是霍首长来了!”
人群外围,有眼尖的小护士看到了那抹高大挺拔的军绿色身影,急忙出声提醒。
拥挤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霍渊舟迈开长腿,军用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震响。
就在他即将走到苏南星面前时。
原本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角落里的马副院长,突然像诈了尸一样弹了起来。
他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可是南渊军区的一把手!只要抢下救活特战尖刀的功劳,他不仅能保住副院长的位置,说不定还能把吴院长那个老东西挤下去!
马副院长猛地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又疲惫不堪的面孔,挺着大肚子,硬生生挤到了霍渊舟的面前。
“霍首长!您可算来了!”
马副院长声音洪亮,故意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
“幸不辱命啊首长!陆飞同志送来的时候,心脏都已经停跳了。情况万分危急!”
他转过身,大言不惭地指了指还躺在担架上喘气的陆飞,又指了指站在一旁没吭声的苏南星。
“多亏了在我的英明指导和果断指挥下!这位新来的苏同志,配合我进行了紧急抢救。”
马副院长拍着胸脯,脸不红心不跳,一副居功至伟的做派。
“我们中西医结合,我负责把控全局,苏同志负责施针。总算是把陆飞同志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首长您放心,只要有我在,咱们军区医院就是战士们最坚实的后盾!”
走廊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年轻的外科医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副院长。
吴院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副院长的鼻子,半天没喘匀气:“马德才!你……你简直厚颜无耻!你刚才明明……”
“吴老!”马副院长拔高嗓门打断了他,“我知道您年纪大了,刚才吓坏了没看清。抢救伤员是争分夺秒的事,我作为副院长,自然要挺身而出!”
他说得大义凛然。
笃定了这些下属不敢当着首长的面戳穿他,也笃定苏南星一个刚从乡下来的新媳妇,根本不懂怎么跟领导抢功劳。
霍渊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马副院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深邃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直直地落在苏南星的身上。
他在等。
等这只爪子锋利的小野猫挠人。
苏南星随手将那条染血的白毛巾扔进旁边的医用托盘里。
“啪嗒。”
轻微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仅没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明艳笑意。
“马副院长说得对。刚才的抢救,确实多亏了您的‘果断指挥’。”苏南星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几分虚心受教的谦卑。
马副院长心里一喜。
算这乡下丫头识相!知道巴结自己这个副院长。
“哪里哪里,苏同志你也是个好苗子,以后跟着我好好干……”
马副院长的话还没说完。
苏南星的手,已经慢条斯理地探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意念微动。
空间二楼的物资柜里,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银黑色金属光泽的进口微型录音机,瞬间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只有那些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工,或者黑市里手眼通天的倒爷才能弄到手。
苏南星将那块冰冷的金属方块掏了出来。
修长的食指,轻轻按下了上面红色的播放键。
“咔哒。”
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
录音机那高保真的喇叭里,传出了刺耳的咆哮声。
【“是失血性休克!快!快去推强心剂!”】
这声音,无论是音色还是那股子气急败坏的语气,跟马副院长简直是一模一样。甚至连背景里护士慌乱的脚步声都录得清清楚楚。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副院长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瞳孔地震,死死盯着苏南星手里的那个小黑盒子。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苏南星那冷酷的声音传了出来。
【“打肾上腺素?你是在催命!”】
【“你疯了!他快没命了!”】这是马副院长歇斯底里的嘶吼。
【“这是典型的神经毒素中毒!打肾上腺素只会加速毒液循环,让他瞬间暴毙!”】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苏南星指尖一动,按下了停止键。
她单手把玩着那台银黑色的微型录音机,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马副院长,您的‘英明指导’,就是要给中了海蛇毒的伤员,强行注射肾上腺素催命吗?”
苏南星偏了偏头,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嘲弄。
“这录音机,是我从江城带来专门学外语的。没想到今天第一次开机,就录下了这么精彩的‘中西医结合’抢救纪实。”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看向马副院长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极度的鄙夷和愤怒。
差点害死战斗英雄,不仅不知悔改,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抢功劳!这已经不是医术不行的问题了,这是草菅人命!
“扑通。”
马副院长的双腿彻底变成了两根软面条。
膝盖重重地砸在水磨石地板上。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稀疏的头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癞蛤蟆。
“首长……首长您听我解释……”
马副院长牙齿疯狂地打着颤,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脸。他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向霍渊舟的军靴。
“我……我是一时糊涂!我是为了救人啊首长!”
霍渊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肥肉。
脸上的那道暗红色蜈蚣疤,因为极致的暴怒而微微抽搐着。一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气,从他高大的身躯里汹涌而出。
他的兵,在前面流血拼命。
差点死在这个庸医的手里不说,这蠢猪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的女人!
“警卫员。”
霍渊舟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
“到!”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员如同猎豹般大步跨出。
“摘了他的肩章。剥了他的白大褂。”
霍渊舟下巴微抬,眼神睥睨。
“押送军区保卫科。查封他办公室所有的文件和处方单!把他这些年看过的每一个病人、开过的每一副药,一笔一笔地给我查清楚!”
“是!”
两名警卫员没有丝毫犹豫。
上前一左一右,犹如抓小鸡一样,一把擒住马副院长的双臂,猛地往后一拧。
“啊——!霍首长饶命啊!吴老!吴老救救我!”
马副院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拼命挣扎,但在两个特战警卫员的手里,他的反抗就像是个笑话。
警卫员粗暴地扯下他胸前象征身份的铭牌,直接拖着他的双腿往楼下走。
马副院长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拖拽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凄厉的哀嚎声顺着楼梯井回荡,直到被塞进吉普车,才彻底归于平静。
一场闹剧,被雷霆万钧地镇压。
走廊里的医护人员大气都不敢喘。活阎王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吴院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颗毒瘤,总算是拔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南星的眼神里,那股子狂热简直要喷涌而出。
“小苏同志!不,苏医生!”
吴院长激动地搓着双手,两眼放光。
“录音机的事咱们先不说,你刚才那套针法,简直是神乎其技!咱们军区医院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他一把拉住旁边路过的人事科主任。
“老刘!快!马上把苏医生的入职手续办了!工资按最高级别的主治医师开!各种票证福利,全部顶格配发!”
人事科主任被吴院长这雷厉风行的架势吓了一跳,连连点头,小跑着去准备材料。
吴院长生怕苏南星跑了,也跟着追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要给苏南星安排最好的单人诊室。
原本拥挤的走廊,转眼间只剩下了特战队员们在小心翼翼地转移陆飞。
喧嚣散去。
走廊尽头,只剩下霍渊舟和苏南星两人相对而立。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交叠在一起。
苏南星将那台微型录音机揣回兜里。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霍渊舟那双深邃炽热的黑眸中。
这男人的眼神,太直白,太具侵略性。像是一头护食的雄狮,正盯着自己领地里最珍贵的宝藏。
‘她连这种稀罕的录音设备都有,做事滴水不漏。’
霍渊舟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她刚才掏出录音机打脸的样子,真是……该死的迷人。’
霍渊舟那颗自我攻略的心,再次疯狂跳动起来。
他看着苏南星白皙脖颈上那道昨晚被自己掐出的红痕,眼底闪过一抹隐秘的懊恼与心疼。
他向前跨出半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混合着硝烟与雄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苏南星笼罩。
“今天的事……”
霍渊舟薄唇微启,声音沙哑低沉。
他刚想开口,说一句“干得漂亮”,或者破天荒地问一句“手打疼了没”。
然而。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那个神医就是霍首长的媳妇!”
“我的老天爷,三根针就把死人扎活了?这哪是人啊,这分明是活菩萨下凡啊!”
几个刚去一楼拿完药的军嫂,手里还攥着药包,满脸狂热地冲上三楼。
她们刚才在楼下,亲耳听到了小护士们激动万分的转述。
“起死回生”、“针灸逼毒”、“毫米级解剖理论”。
这些词汇,在七十年代这个信息闭塞的海岛上,犹如一颗重磅炸弹。
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苏南星“神医在世”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越过医院的红砖墙,穿过茂密的防风林,以燎原之势,疯狂地朝着家属大院和各个连队飞去。
“苏医生!活菩萨啊!求您给我家那口子看看老寒腿吧!”
一个军嫂直接扑了过来,激动得眼泪汪汪。
霍渊舟刚酝酿好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粉丝瞬间打断。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苏南星看着霍渊舟那副吃瘪又发作不得的模样,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明笑。
她绕开霍渊舟高大的身躯,迎着那群热情的军嫂走去。
“排好队,别挤。一个一个来。”
清冷的声音,在阳光充沛的走廊里响起。
霍渊舟站在原地,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光芒万丈的女人。
他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慢慢化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至极的笑意。
那是他的女人。
这南渊岛的风,从今天起,要变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