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解放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柴油发动机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顾景明死死扒着生锈的车厢铁栏杆。
粗糙的铁锈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肉,渗出丝丝血迹。可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黏在远处那辆渐行渐远的军绿吉普车上。
直到漫天飞扬的尘土彻底吞噬了吉普车的尾灯。
押解的民兵走上前,抡起步枪枪托砸在他的手背上。
“看什么看!到了这地方还当自己是城里的少爷呢?滚回去蹲好!”
顾景明吃痛松手,像条死狗一样跌坐在散发着尿骚味的车厢底板上。他捂着红肿的手背,牙齿把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半个月后,南渊岛最南端,日晒盐场。
毒辣的太阳像个挂在头顶的巨大火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这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
白花花的盐结晶反射着刺眼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高浓度咸腥味。
“快点!都没吃饭吗!这一百斤的卤水担子,天黑前挑不完,全他妈别想吃窝头!”
管教粗暴的吼声在盐田上空炸响。
顾景明双腿打着摆子,肩膀上压着一根被汗水浸透的粗糙扁担。两端挂着的木桶里,装满了沉甸甸的卤水。
“啪嗒。”
豆大的汗珠砸在眼睫毛上,腌得他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脚上那双来时穿的胶鞋早就烂了。此时只能光着脚,踩在犹如刀片般锋利的粗盐粒上。
每走一步,脚底板开裂的血口子就被盐粒狠狠研磨。
那是生不如死的凌迟。
“扑通!”
顾景明眼前一黑,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盐水坑里。
扁担滑落,两桶高浓度的卤水全浇在了他的背上。
那些卤水顺着他后背上被鞭子抽出的血痕,疯狂地钻进皮肉深处。
“啊——!”
顾景明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像条被扔进开水锅里的泥鳅,在满是粗盐的泥潭里疯狂打滚。
“装什么死!”
管教大步走过来,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的心窝上。
“给我爬起来!再敢倒掉一桶卤水,老子让你把这坑里的盐巴全舔干净!”
顾景明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唾沫里带着殷红的血丝。
他颤抖着手,抠住满是盐结晶的泥地,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手指缝里全嵌进了黑泥和粗盐,指甲盖外翻着,惨不忍睹。
就在他重新挑起空桶,准备去海边打水时。
盐场高处那根绑着大喇叭的木电线杆,突然传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播音员字正腔圆、充满激情的声音响彻整个盐场。
“热烈庆祝南渊岛制药厂,在苏南星厂长的带领下,成功研制出新型广谱退烧药!该药品已获国家医药总局最高批示,为我国军工医疗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更加高昂。
“让我们向苏南星同志学习!向这位大公无私、医术通神的军嫂致敬!”
“哐当!”
顾景明手里的木桶重重砸在地上。
他像一具生锈的木偶,一寸寸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大喇叭。
苏南星?
厂长?为国争光?
旁边几个正拿毛巾擦汗的劳改犯,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听,又是这位苏厂长!这女人简直是下凡的活菩萨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她长得跟天仙似的,不仅上面雷总司令把她当亲闺女护着,就连那位杀神霍首长,在她面前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天天端茶倒水地伺候着!”
“啧啧,霍首长那可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这苏厂长,以后就是去京城当官太太的命!”
这些议论声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顾景明的脑神经上疯狂拉扯。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向那几个劳改犯。
“你们懂个屁!她算什么官太太!”
顾景明双手乱挥,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她以前是我顾景明的未婚妻!她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了三年!天天给我洗衣服做饭,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说!她那身子本来该是我的!”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劳改犯愣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喂!大家快来听听,这疯子说首长夫人是他没过门的媳妇!”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上前,一巴掌扇在顾景明的后脑勺上,直接将他扇得扑倒在盐堆里。
“呸!撒泡尿照照你那衰样!就你这挑大粪都嫌慢的软脚虾,还想吃天鹅肉?”
“就是,苏厂长能看上你这号盲流?你要是她未婚夫,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呢!”
嘲笑声铺天盖地。
顾景明趴在刺骨的盐粒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双手深深抠进泥土里,肠子像被浸在滚烫的卤水里疯狂翻搅,悔恨的毒液瞬间流遍了全身。
如果当初他没有去舔苏婉婉那个蠢货。
如果当初他没有退婚!
现在站在那个巅峰位置,享受全岛敬仰、拥有无尽荣华富贵的男人,就是他顾景明啊!
霍渊舟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打仗卖命的大头兵罢了!他顾景明可是读过高中的知识分子!苏南星本来就是他的!
嫉妒像一条毒蛇,死死绞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顾景明被分配去盐场外围的淡水河挑饮用水。
他提着水桶,刚走出盐场的隔离网。远处平坦的沿海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车队引擎声。
顾景明下意识地闪身躲进半人高的芦苇荡里,屏住呼吸探出头。
三辆崭新的军绿吉普车稳稳停在正在扩建的深水码头旁。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率先打开。
一双修长笔直、包裹在军用长裤里的长腿迈了下来。霍渊舟冷着脸,快步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垫在车门顶端。
下一秒,苏南星搭着霍渊舟的手腕,缓缓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孕妇裙,外面披着一件霍渊舟的宽大军装外套。海风吹拂起她耳边的碎发,那张脸在夕阳的映照下,美得不可方物。
连唇角的弧度,都透着一种被世间最顶级权势娇养出来的矜贵。
南渊军区一把手雷总司令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笑呵呵地指着远处的码头。
“南星丫头,这片深水港可是军区特批给你建商船队的!你怀着双胞胎,可别累着,有什么重活全让渊舟这小子去干!”
苏南星轻笑了一声,刚要开口。
一阵海风吹过。
霍渊舟眉头一皱,二话不说,直接跨前一步挡在苏风口。他那双拿枪杀人不眨眼的手,此刻却笨拙又轻柔地帮苏南星拢紧了身上的军大衣。
“起风了。媳妇,咱们回车里看,别吹感冒了。”霍渊舟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芦苇荡里。
顾景明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硬生生咬出了血,才没让自己发狂尖叫出声。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再看看自己满是冻疮和盐碱裂口的双手,身上散发着几星期没洗澡的酸臭味。
凭什么?!
那个以前唯唯诺诺、连买块糖都要看他脸色的乡下丫头,凭什么现在能踩在云端上?
顾景明的大脑彻底被妄想占据。
她一定是在生我的气。
对,她那么爱我,当初退婚她哭得那么惨,她怎么可能短短几个月就移情别恋?
她现在做这一切,搞出这么大阵仗,一定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她是在报复我!
只要我肯低头,只要我跪下来求她,她一定会记起以前的感情。那个姓霍的不过是个粗人,怎么懂得疼人?她心里真正爱的人肯定还是我!
极度的嫉妒和扭曲的妄想,彻底烧毁了顾景明最后一丝理智。
他扔下水桶,像一只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更深的灌木丛。
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他感觉不到痛。
他凭借着来时记下的路线,避开巡逻哨,一路朝着军区大院的方向狂奔。
夜色逐渐降临。
军区大院外的柏油马路上,路灯昏黄。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霍渊舟那辆专属的吉普车正从码头方向驶回,车速不快,开得很平稳。
顾景明躲在马路边的梧桐树阴影里。
看着吉普车越来越近,他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癫狂。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在极度的嫉妒和妄想驱使下,顾景明趁着外出挑水的机会,偷偷溜到了军区大院外。他根本不管吉普车是否会撞死自己,犹如一个鬼影般从树丛里窜出。
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地面上,膝盖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跪在了苏南星乘坐的吉普车前,双手死死扒住滚烫的前保险杠,痛哭流涕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而深情的嘶吼。
“南星!是我!我错了,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