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能撕裂苍穹的惊天炸雷,在防空洞正上方轰然爆开。
厚达数米的岩层和钢筋混凝土穹顶剧烈震颤。灰尘和细碎的石渣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铁架床的栏杆上。
两盏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瞬间熄灭。
无尽的黑暗,犹如一头巨兽,一口吞噬了这间狭小的临时病房。
“南星!”陈嫂子吓得尖叫出声,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挥舞。
“别慌。伸手,接住头。”
黑暗中,苏南星的声音出奇的平稳。
没有了视觉的干扰,被无痛麻醉阻断了痛觉的身体,对肌肉发力的感知反而敏锐到了顶峰。
苏南星双手攥紧床沿,下颌死死抵住锁骨。
借着最后一波强劲的宫缩,腰腹肌肉犹如拉满的弓弦,猛地向下一压!
“滑溜了!出来了!”
陈嫂子手忙脚乱地向前一扑,掌心里稳稳托住了一团带着温热羊水和胎脂的柔软身躯。
没等陈嫂子缓过神。
苏南星胸腔剧烈起伏,再次深吸一口气,咬牙发力。
仅仅相隔不到半分钟。
第二团温软的躯体,顺着产道,毫无阻碍地滑落进陈嫂子的臂弯。
黑暗中,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苏南星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南、南星……怎么没动静?”陈嫂子双手各托着一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感受不到挣扎,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咋不哭啊!”
“倒提起来。拍脚底板。用力拍。”苏南星脱力地靠在枕头上,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陈嫂子咬破舌尖强迫自己镇定,摸黑倒拎起两个小家伙,扬起巴掌,照着脚底板一人给了一下脆的。
“啪!啪!”
短暂的停顿后。
“哇——!!!”
“哇啊——!!!”
两声清脆、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声,先后在黑暗的病房内炸响!
那哭声中气十足,犹如雏鹰破壳,带着一种蓬勃得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也就在这两个小家伙哭出声的刹那。
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一幕发生了。
外面那肆虐了十几个小时、摧枯拉朽的十七级狂风。那仿佛要将整个南渊岛掀翻的滔天巨浪。
竟然像被人硬生生拔掉了电源的留声机。
戛然而止。
没有风速减弱的缓冲,也没有余波的回荡。
前一秒还在撕扯防空门板的风声,这一秒,突兀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寂。
一种比黑暗更让人心慌的绝对死寂,笼罩了整座海岛。
防空洞外。
堆积在天幕上那层层叠叠、犹如浓血般的厚重黑云,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巨斧,从正中间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唰——”
一束耀眼夺目的金色阳光,犹如神迹降临。
它穿透了云层的裂隙,直直地照射在防空洞上方那个粗大的通风口上。
通风口的百叶窗将这束金光切割成均匀的光柱。
光柱穿透幽深的竖井,驱散了底部的黑暗,精准无误地投射在临时病房的铁架床上。
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柱里上下翻涌。
借着这道神圣的光芒,陈嫂子终于看清了怀里的两个小家伙。
“南星!是龙凤胎!一个带把的,一个不带把的!都好好的!”
陈嫂子又哭又笑,声音穿透了虚掩的木门,传到了外面长长的通道里。
通道内。
吴院长、赵锐、老马,以及数万名屏住呼吸的军民,全都听到了那两声嘹亮的啼哭,也感受到了周遭空气里那种诡异的平静。
“风……风停了?”
一个常年出海的老渔民,颤抖着手摸向防空洞厚重的岩壁。刚才还震得人手心发麻的墙壁,此刻安稳如山。
老渔民瞪大了浑浊的双眼,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海神息怒了!是那两个娃娃的哭声,把风暴震退了!”
老渔民双手合十,对着临时病房的方向邦邦磕头,“祥瑞啊!这是镇岛的祥瑞降世啊!”
在这个年代,常年与大海搏命的渔民对自然有着天然的敬畏。
风暴在孩子降生的一刻离奇停止,这比任何科学解释都来得震撼。
“活菩萨生了对小神仙!”
“天佑南渊!天佑苏院长!”
上万名军民从绝望中苏醒,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无数人相拥而泣,喜极而泣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防空洞的穹顶。
就在全场沸腾之际。
通道尽头,那扇足有十厘米厚的纯钢防空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砸门声。
“开门!给老子开门!”
那声音嘶哑、狂躁,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烈煞气。
赵锐和大熊对视一眼,大步冲过去,合力抬起那根沉重的钢制插销。
“咔哒,轰——”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刺目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防空洞。
是霍渊舟。
但他此刻的模样,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身笔挺的军装已经烂成了布条。身上、脸上,糊满了黑色的海泥。泥污中,混杂着大片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额头破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糊住了他的左眼。
整个人,活像一个刚从绞肉机里滚出来的血葫芦。
过去十几个小时,他顶着十七级的狂风,在码头死守防波堤,硬生生从滔天巨浪里拖回了上百个没来得及撤离的渔民。
腿骨被脱落的桅杆砸断,他就用武装带绑着木板强行固定,拖着一条断腿在泥水里爬。
支撑着这个钢铁兵王没有倒下的唯一信念,就是防空洞里那个正在闯鬼门关的女人。
“南星……”
霍渊舟粗喘着气,仅剩的右眼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疯狂搜寻。
他的腿在打摆子,每走一步,军靴里都能挤出血水。
“首长!苏教授在最里面!”赵锐红着眼眶,大声吼道。
霍渊舟根本听不见周围的欢呼声。
他像一头凭着本能寻偶的野兽,推开挡路的人群,拖着那条断腿,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间亮着一束金色阳光的病房。
“砰!”
木门被他一把撞开。
金色的光柱笼罩着铁架床。
苏南星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浅笑。陈嫂子站在床边,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用干净军装包裹着的婴儿,正拿着棉签给小家伙清理嘴里的羊水。
霍渊舟呆立在门槛处。
满是血污和泥浆的大手死死抠住门框。
他看清了床上呼吸平稳的妻子,看清了那两个闭着眼睛、挥舞着胖乎乎小拳头的幼小生命。
那根在狂风巨浪中崩得犹如钢丝般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扑通。”
身高一米八八、在死人堆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南渊活阎王。那个流血断骨也绝不掉一滴眼泪的特战首长。
双膝一软。
膝盖骨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圈泥水。
霍渊舟跪在病床前,宽阔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那双常年握枪、满是粗茧和伤口的大手,死死捂住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随后,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声里,有着对风暴的后怕,有着险些失去挚爱的恐惧,更有着此刻劫后余生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