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外头的空地上,寒气顺着地皮直往上窜。
十万散户全挤在废弃防线后头,大多裹着破烂化纤棉袄,里头胡乱塞满枯草跟废纸,手脚早冻的一片青紫。
四周连个火星子都找不见。教团防着底下人闹事,每隔三天只舍的发一桶掺杂木屑的馊面糊,清水更是卡着喉咙给。
一道道生锈铁丝网横在人群前头,生生把这十万人圈在峡谷最深的地缝里。
他们瞧着教皇咽气,瞧着那根金杖让人一把捏碎,眼里除了木然,全剩下一片慌乱。
早先好歹有个教团在。哪怕天天有人被拖去填血池,明面上到底有座大阵顶在外头,叫人混个半死不活。
如今神明死了,阵法也塌了,黑夜眼看着压下来,等天上红月一冒头,这群没铁甲车护着的散户,掉进公路诡异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几个浑身污烂的妇人紧紧搂着怀里娃娃。孩子早饿的没了哭腔,两片嘴唇干得全是血口子。
前头几个壮汉手里攥着磨尖的螺纹钢,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压过来的要塞重卡,喉结上下直滚。
嘎吱一声,重卡停在铁丝网二十米开外。
陆沉踩着一地烂砖头,几步迈上一处塌了半截的了望台。
居高临下看过去,十万双沾满脏泥跟血丝的眼睛,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没人敢吭声。风刮过铁丝网扯出哨子般的尖响,人群深处只偶尔漏出几声憋不住的闷咳。
周猛拎着那把阔刀跟在后头,刀尖拖在水泥地上,剌出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刺耳动静。
这动静一响,前排几个流民吓的连退两步,险些一屁股栽进烂泥坑里。
他们以为宰了教皇的这个煞星,是要挑他们当下一批喂阵的活祭。
陆沉站定在断墙边上,风扯的他身上作战大衣猎猎作响。
他从兜里摸出包压扁的烟,随手抽出一根点上,青白烟雾扑进寒气里,散的飞快。
「看着我!!」
陆沉嗓音通过喉头扩音片砸出来,在峡谷里头来回撞。
十万人齐刷刷把头抬起来。
「梵天早死透了,教团也散了!!」
陆沉反手冲后头那滩发黑烂泥指了指。
「打今儿起,没人逼你们给个泥胎下跪,更没人敢抽你们的骨头去填阵旗!!」
人群底下一阵细碎骚动,几个老头嘴皮子抖着,眼眶里直打晃,多数人脸上依旧木雕似的没动静。
在这片烂地界上,没挨刀子可算不上恩德,能把命保住才是真的。
「别以为神死了就能活。」
陆沉狠狠嘬了口烟,指头弹掉灰烬,话音比冰碴子还硬:
「撑死还有半拉钟头,天彻底就黑了。没装甲车,没防御阵,诡潮真冲进来,你们连十分钟都扛不住!!」
前排几个汉子吓的脸煞白,手里攥的尖钢筋直发抖。
「求求您......军爷,收了我们吧!!」
泥坑里爬出个老太太,一路滚到铁丝网根底下,脑门重重撞在倒刺上划出道深口子,她连擦都不擦,就冲地上死命磕:
「给口嚼的就成,我们给您当牛做马!求您带大伙儿走吧......!!」
有人挑了头,成片哭嚎声跟着炸开锅。
「带我们走吧!!」
「我力气足,我能搬砖!」
「救救娃娃吧大爷!求求您了......!!」
哀求声在空荡荡的山沟里撞来撞去,听着格外凄惶。
陆沉居高临下冷冷瞅着,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把那副哭丧脸给我收了!!」
他猛的吼断漫天哭号,嗓门拔高半截,震的前面铁丝网嗡嗡直颤:
「我这儿不设粥厂,更不养吃白食的闲汉!老子的粮是拿命换回来的,老子的柴油是拿刀子抢回来的,一口都不给只晓得磕头等死的废物分!!」
哭声戛然而止。
黑压压几万人脸全僵住了,一股子绝望像瘟疫似的在人堆里钻。
陆沉抬脚碾灭烟头,俯视着底下这片乌泱泱的人头:
「只要能卖力气,只要拿的动刀,我的要塞后头,少不了你们一口滚烫的热饭吃!!」
他扬起那条裹着合金外骨骼的右臂,冲废墟周围堆成山的工事,还有教团扔下的破烂战车指过去:
「把防卫塔全给我拆了,钢筋跟铁板全抬上公路!会开车的去清点油料,懂修枪的去挑拣弹药!老头烧开水,妇女全去搬石块!!」
「等黑夜诡潮压上来,谁敢往后撤半步,我战车顶上的重机枪先轰烂他脑袋!」
「拜天拜地拜邪神,不如拜你们手里攥着的刀!!」
话音砸在地上,四周静的没有半点声响。
几万流民泡在刺骨冰水里,浑身冻僵,可胸腔里那团早就灭透的灰烬,被这几句硬邦邦的狠话硬生生砸出了一星火苗。
在这废土上,假惺惺的慈悲总伴着刀光和背叛。
反倒是这般冷酷的、明码标价的买卖,让他们摸到了能活下去的实感。
铁丝网后头,一个断了双腿、趴在破滑板上的老兵费劲仰起脸。
他身上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烂军服,左眼眶扣着块黑布,独剩的一只右手长满冻疮。
老兵盯住残垣上的陆沉,干裂的嘴角剧烈扯动。
教团掌权这几年,他这种残废天天像老鼠似的东躲西藏,露头就得被扔进焚尸坑。
从没人对他说过“能干活就给口饭吃”。
老兵两臂猛的撑起滑板,整个人重重栽进冰凉的雪泥浆子里,脑门狠狠撞向碎石地面,砸出一记闷响!
「谢陆王活命的大恩......!!」
老人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沙哑的调子生生撕碎了傍晚的死寂。
这一嗓子,像碰倒了第一张骨牌。
紧跟着,第二个人扑通跪倒。
随后的光景,就像大风刮倒了漫山遍野的枯草,人影一茬接一茬向后倒下去。
十万散户,不管老的少的,齐刷刷趴在泥汤与冻风里头。
脑袋砸地的闷响连成一大片,汇成滚雷般的轰鸣,震的两侧山崖上的碎石头哗啦啦直往下滚。
「谢陆王活命大恩——!!」
十万副嗓子吼出来的声浪顶破铅云。
没有神明,没有教规,单凭着想活下去的野劲儿和对强权的敬畏,一股子狂热在这片冻土上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周猛守在陆沉斜后方,胸膛剧烈起伏,瞧着这片望不到边的跪伏人海,浑身经络里的魔药残渣跟着烧的滚烫。
陆沉神色淡淡的拉回目光。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十万张嘴,就是十万个填不满的无底坑。
要是不趁早搜刮出稳住这帮人的粮草物资,等饿死几千个,眼下的狂热眨眼就会翻成要命的暴动。
周猛拖着阔刀大步迈过来,顺脚踩灭一块残炭,压着喉咙凑近:
「老大,探路的小队在神殿后山摸到了蹊跷。」
陆沉侧过脸盯他。
「讲。」
「弟兄们挖着教廷封了一百年的地下秘库了。」
周猛抹了把脸上的脏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底透出一股子急躁与压不住的狂喜:
「门是用六阶深渊玄铁铸死的,上头爬满了自毁法阵,锁的严实,咱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