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入秋,赵卫东托袁军打听了一个人。
袁军在部队里,路子广,各大战区都有熟人。
赵卫东把李云龙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袁军的时候说:“你帮我问问,李将军现在在哪,身体怎么样。”
袁军把纸条收好,点了点头,没多问。
半个月后袁军来回话。
那天傍晚他骑自行车到胡同口,没进院子,在门口跟赵卫东站着说了几句。
天已经暗了,胡同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赵叔,问到了。”袁军把自行车支好。
“李将军前些年在南方,后来身体不好,转到北边来了。”
“现在在石家庄那边一个疗养院。”
赵卫东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搁在耳朵上。
“身体怎么样?”
袁军顿了一下。
“不太好。”
“特殊时期受了冲击,后来平反了,但身子骨垮了。”
“我听熟人说,现在基本卧床,说话都费劲。”
赵卫东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能去看吗?”
袁军摇了摇头。
“疗养院管得严,探视要审批。”
“我托人问了,递了申请,那边说李将军身体情况不稳定,暂时不接受探视。”
赵卫东没说话。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胡同尽头那棵老槐树。
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在地上铺了一层。
“赵叔,”袁军往前凑了凑。
“您要是有东西想捎过去,我可以想办法。”
赵卫东想了想。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了院子。
堂屋西墙的架子上,搁着几瓶茅台,是这两年盲盒里开出来的。
他一直没舍得喝。
他从架子上拿了两瓶,用旧报纸裹好,搁在一个纸盒子里。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
他问李云龙身体怎么样,说北京这边一切都好,四合院里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
他写了一句:“当年那批药的事,我后来听说了。”
“你手下的兵,靠那些药撑过了三个月的仗。”
“这事我一直记着。”
最后他写:“粮仓。1987年秋。”
他把信封好,第二天一早交给了袁军。
袁军把纸盒子和信搁在自行车后座上,拿绳子绑牢了,蹬上车走了。
赵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袁军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回到院子里,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石榴树上的果子全红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亮亮的籽。
他伸手摘了一颗,在掌心里掰开,磕了几粒籽进嘴里。
甜的。
那之后赵卫东每天照常接送赵思甜、整理回忆录、在院子里打太极。
但林婉清能看出来,他有时候走神。
吃饭吃到一半,筷子停住了,眼睛看着桌面,半天不动。
晚上在灯下打字,打着打着就停下来了,手指搁在键盘上,眼睛望着窗户外头。
“惦记那边的事?”林婉清问。
赵卫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嗯。”
“信收到了?”
“不知道。”
林婉清把键盘往前推了推,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
“收到了就有回信。等着。”
信是二十天以后来的。
那天赵卫东去接赵思甜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院门缝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粗,有些地方戳破了纸面。
地址写的是“北京南城四合院赵卫东收”,没有门牌号,也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个邮戳,石家庄。
赵卫东把信封拿在手里进了院子。
他在石榴树底下的石桌边坐下来,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面粗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跟前几年完全不同,手在抖,每一笔都发颤,横不平竖不直。
但那个“粮仓”两个字他认得出来,是李云龙的笔迹。
“粮仓,老李这辈子,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赵卫东把纸条搁在石桌上。
他坐了很久。
赵思甜蹲在旁边吃石榴籽,吃得满手都是红汁。
林婉清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不动,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她没说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赵卫东把纸条折好,夹进旧笔记本里。
那两瓶茅台,他后来又补上了。
下次袁军来,让他再捎两瓶过去。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了。
赵卫东每天早上打太极的时候,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
赵思甜穿上了厚棉袄,裹得圆滚滚的,走路摇摇摆摆的。
腊月二十三那天,袁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赵卫东在院子里给石榴树缠草绳,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叔。”
赵卫东把手里的草绳放下。
袁军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卫东看着他。
“李将军走了。”袁军的声音很低。
“前天夜里。”
“疗养院那边给我打了电话。”
赵卫东蹲在石榴树底下,没有站起来。
他伸手把搁在地上的草绳捡起来,在手指间缠了两圈。
草绳粗糙,勒得指节发白。
袁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赵叔,您没事吧。”
赵卫东把草绳松开,在膝盖上抚平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晃了晃。
“哪天的事?”
“前天。二十二号。”
赵卫东点了点头。
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过身来。
他走到院子中间,面朝西边站定了。
那是晋西北的方向。
当年李云龙在那边打鬼子,他在北平城里送物资,两个人隔着几百里地,靠交通员传纸条。
后来仗打完了,各忙各的,几十年没见上。
赵卫东把两只手垂在身侧,弯下腰去。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些,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又鞠了第二躬。
然后是第三个。
袁军站在旁边,也跟着鞠了三个躬。
鞠完了,赵卫东直起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些。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堂屋,从架子上把那两瓶茅台拿下来。
一瓶搁在方桌上,另一瓶他拎在手里,走到院子中间,把瓶盖拧开,把酒慢慢洒在石榴树根底下。
酒香漫开来,混着冬天的冷风,在院子里散开。
赵思甜从堂屋门口探出个小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袁军走过来,想说什么,赵卫东摆了摆手。
“回吧。天冷。”
袁军站了一会儿,戴上帽子走了。
赵卫东把空酒瓶搁在石桌上,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很久。
天擦黑的时候林婉清出来叫他吃饭,他跟着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
何雨柱把菜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搁下了。
那天夜里赵卫东把光幕调出来。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88年1月24日。连续签到:一万七千九百零七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种植区:九十五亩。养殖区:存栏三百八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六十四万七千大洋。】
他点了“是”。
【盲盒开启中……】
【获得:稀有物资,1943年八路军某部收药回执(原件)一份。】
【备注:物品来源追溯至李云龙部。】
赵卫东把那份回执拿在手里。
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上面写着:“今收到北平交通站送来磺胺一百二十盒、棉花三百斤、布匹两百匹。”
“此据。八路军三八六旅。李。”
底下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边缘已经认不清了。
他把回执搁在旧笔记本旁边,跟老周的那半张纸币、郑朝阳的名单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停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石榴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上没有果子,也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指向天上。
赵卫东看着窗户纸上那一小块淡白的光,那是月亮照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响了一下。
他把窗户合上,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林婉清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她没问什么,只是攥了攥。
赵卫东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头。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