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见她没有动怒,便索性往前凑了半步,拉着皇后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软糯:“就是……就是突然好奇嘛。儿臣总听宫里人说些零碎,想听听母后的意思。”
上官皇后被她晃得无奈,却也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哦?那依怡宁看,更喜欢哪位皇兄?”
姜时愿没提防她会把问题抛回来,愣了一下,当真蹙起眉认真思索起来。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点认真劲儿格外分明:“说不上来呢。大皇兄看着稳重,可从不摆架子;二皇兄性子是急了些,但和儿臣能玩到一处去……”
她絮絮叨叨说着,把两位皇兄的好一一数来,到最后自己也犯了难,只好望着皇后,眼神里满是“你看这可怎么办”的茫然。
上官皇后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傻孩子。”她声音放得柔缓,“这些事,轮不到你费神。怡宁只要遵循本心,喜欢谁便多亲近些,不喜欢便少来往,自在些就好。其他的,母后心里有数。”
姜时愿望着皇后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从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必说透,她提出此事,便是想让上官皇后平等的对待姜恒与姜昭,她不想母后孤注一掷,无论是为了日后那个位置还是其他什么。
从关宓宫走出来,听荷一向是守在殿外,见主子出来连忙跟上。
“殿下可是回宫?”听荷问道。
“不回,去御花园,咱们去瞧瞧二皇兄的秋千搭得如何了。”姜时愿兴致勃勃地说着。
出了关宓宫不远处就是御花园,东侧是荷花池,西侧径直走到头再往南一拐便是内园穿过再走不远便是永乐宫,晨起间的秋千现在已经完整的伫立在楸树下。
“可惜秋天不是楸树的花期,不然一定好看极了。”她抬头望着不太好看的树枝,有些惆怅。
“殿下若是喜欢,等来年春天咱们宫里开了花也给殿下搭个秋千。”听荷绕到秋千后边轻轻推着,说罢,似乎已经在盘算在哪里搭建比较合适。
来年……
如果来年一切都不一样的话,确实很让人期待。
“说好的,可不许耍赖。”姜时愿仰着脸,眼里盛着碎金似的阳光,声音里满是雀跃。
御花园里顿时漾开主仆俩的笑,像两串清脆的风铃,在晨露未曦的空气里荡来荡去。
谢怀瑾本想径直走过,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方才从二皇子殿里出来时,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是他自己凑上去当陪练的。
在这深宫里,他这样的身份,连站在一旁看皇子们听课、习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绞尽脑汁找些由头,哪怕挨几下打,能偷学半招也是好的。
他垂着眼,脚步慢了半分,听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喉间泛起一丝干涩。
伤口的钝痛混着心底的涩意,让他下意识地往廊柱后缩了缩,不想被那片明媚照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所谓的“陪练”,不过是好听些的说法,剥开那层薄皮,实则与挨打无异。
起初他确实扛不住,拳头落下来时只能硬受,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可去的次数多了,挨打挨得多了,倒渐渐摸透了二皇子的路数——他性子急,出拳刚猛却少了些章法,左肩转动时总会慢半拍,那便是破绽。
后来,伤得多重,便不全由旁人拿捏了。
谢怀瑾摸清了分寸,想让自己伤得轻些,便能在避让间留有余地;若哪天心里郁气难平,便故意卖个破绽,让拳脚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仿佛只有这点痛,才能压下心里那片翻涌的沉郁。
今日他心情本就沉滞,伤自然受得重了些。
再加上昨日成王次子“赏”的那顿鞭子,新旧伤叠在一起,倒让他难得地“清醒”——疼得清醒。
他扶着廊柱站稳,指尖抵着冰冷的木柱,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伤口被牵扯的剧痛。
这样的日子,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
他望着御花园深处那片浓绿,喉结滚了滚,将喉咙的腥甜咽了咽。
风穿过花木,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衬得他这边的沉寂,愈发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玩了好一阵子,姜时愿终于觉得尽兴了,秋千荡起的最后一缕风拂过鬓角,她跳下来时裙摆还带着点飞扬的弧度。
“听荷,”她一边往回走,一边伸出纤纤玉指清点着,语气里满是雀跃,“晚膳我要吃七宝葫芦鸡,翠竹仙菌烩,还有金玉羹,对了,再加一碟海棠酥。”
听荷快步跟上,手里的小本子已经飞快记下几样,听到“金玉羹”时忽然顿了顿,抬头轻声提醒:“殿下,您午膳刚用了金玉羹呢,不如……换成百合莲子羹?清心又爽口。”
姜时愿脚步慢了些,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权衡。
片刻后,她撇撇嘴,算是勉强松了口:“嗯……倒也行。”只是语气里那点不情愿,活像被克扣了心爱点心的孩子。
主仆俩的笑语声随着脚步渐远,像被风卷着似的,慢慢散在御花园的花木深处。谢怀瑾立在原地,折腾了这半日,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祟,只觉得浑身乏透。
他往后退了半步,正想转身回自己那处简陋的住处,后背却猛地撞上了什么人。
“站住!”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谢怀瑾心头一沉,硬生生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成王次子姜岐。
这次他身后只跟着三五个人,却个个衣着光鲜,瞧着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而方才被自己撞到的,不过是个缩头缩脑的小太监,那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用细想也知道,定是被姜岐等人指使着凑上来找茬的。
姜岐双手抱胸,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燎贼。走路不长眼,是想碰瓷不成?”
这整个皇宫里的坏人有三种,一种是姜岐,纨绔世子不学无术;一种是姜时愿,骄纵公主面甜心黑,最后一种是其他人,这类人不局限身份,是施令者也是宵小人。
此刻,姜岐身边的几个勋贵子弟正围着他,话语像淬了冰的针,一句句扎过来。
“哟,瞧瞧咱们谢公子,这身板恢复得倒是快。”一人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昨儿个还躺在那儿要活不得的,今儿就又上赶着去给二皇子当陪练了?”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满是嘲讽:“难不成昨儿那副惨样,是故意装出来骗咱们同情的?”
“同情?”姜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谢怀瑾的裤腿,“就他这瘦得跟柴鸡似的模样,也配?还跑去当陪练,我看啊,怕不是痴心妄想,想凭着挨打来练出个大将军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