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审讯尘埃落定。
汀兰水榭外的血迹已经被仔细清理干净，只余下庭院草木被兵刃砍过的浅浅痕迹。被俘的死士被押入明镜司大牢，供词反复核对，签字画押，连同从死士身上搜出的姜国特有的纹饰腰牌、淬毒短刃，一并封存，作为物证。
天蒙蒙亮，皇城城门开启，携国书的驿骑，一身风尘，持八百里加急令牌，马蹄踏碎晨雾，向着姜国都城疾驰而去。
姜国使馆被铁甲禁军层层围住。
朱漆大门紧闭，内外隔绝。院内所有人尽数软禁，不许书信往来，不许私下接见任何人，一举一动，全在明镜司监视之下。
厅堂之中，使臣听完手下禀报，面如死灰。
昨夜派出去的死士，一个都没有回来。
“完了……全都完了。”他踉跄后退，重重跌坐于椅上，指尖不住发抖，“本想一击得手，谁知竟是落入圈套。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我们百口莫辩。”
一旁的谋士脸色灰白，再也没有往日的胸有成竹。
“国书已经送出。一旦抵达姜国朝堂，我们便是弃子。”谋士声音干涩，“大王本就对我们主战一派有所忌惮，拿到安国送来的累累罪证，为了保全两国邦交，一定会拿我们顶罪。”
他们赌命搏一局，输得干干净净。
使臣闭了闭眼，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在安国国都，身陷重围，插翅难飞。
宣政殿，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大殿。
谢怀瑾一身朝服，端坐龙椅之上，手中翻阅明镜司呈上来的全部卷宗。
眉头皱的更紧，昨夜磨了半天嘴皮子到底是被赶了出来。
丢人是一码事，他一夜都没睡好。
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昨夜发生的惊天变故。
早朝之上，卷宗、物证一一传示百官。
当众人看完死士供词、重阳宴毒案记录，满朝文武哗然。
“姜国使臣胆大妄为！私蓄死士，构陷中宫，深夜行刺皇后，简直视我安国如无物！”
“邦交使臣，却行宵小刺杀之事，此仇不可轻饶！”
“应当即刻断绝邦交，陈兵边境，向姜国施压！”
文武百官群情激愤，朝堂之上讨伐之声此起彼伏。
谢怀瑾抬手，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朕已经递出国书，列明六大罪状，勒令姜国君主三日内答复。”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兴兵征战，生灵涂炭，非朕所愿。但倘若姜国偏袒罪臣，不予公允处置，我安国，绝不退让半分。”
“另外，国书之中附带一条底线：姜太后久居姜国深宫，不得因使臣之过，受到半分苛待。若是太后受牵连，便是再加一重罪责。”
此言一出，大臣们纷纷颔首。
众人这才明白，帝王步步反击，依旧记挂着姜太后的安危，并非一味逞兵戈之威。
散朝之后，谢怀瑾没有停留，径直去往汀兰水榭。
殿内，姜时愿正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菊枝。
昨夜刀光血影仿佛已经远去，只是她眉宇间仍藏着一丝牵挂。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早朝结束了？”
“嗯。”谢怀瑾走到她身旁，将朝堂之事简略说与她听，“如今主动权尽握我们手中。只等姜国那边的回信。”
姜时愿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可我心中依旧不安。姜国朝堂派系盘根错节，主战派根深蒂固。就算大王有心处置使臣，朝中权臣，未必愿意轻易放母后离开。”
她太了解那座困住母后许多年的姜国深宫。
囚禁容易，脱身极难。
谢怀瑾微微颔首：“你顾虑的，朕早已想到。国书施压只是外力，真正能改变局面的，是姜国朝堂内部的争斗。这批使臣是主战派最重要的外援爪牙，一旦他们被治罪，主战派实力大损，与之敌对的宗室与文官集团，必然会借机发难。”
“他们想要扳倒对手，就会需要我们安国这一股外部力量作为助力。到那个时候，释放太后，就会变成他们交换的筹码。”
姜时愿心中了然。
外力施压，借势内斗，内外相合，才是解救太后唯一可行的路。
就在二人谈话之间，听荷快步入内，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神色凝重。
“殿下，陛下。姜国那边秘密递来一封密信，并非官方国书渠道，是太后身边旧人冒死辗转送出。”
姜时愿心头猛地一紧，伸手接过信纸。
纸张粗糙，墨迹带着几分仓促，确是母亲身边侍从的笔迹。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沉重：太后近来境况愈发艰难。主战权臣得知安国这边风波迭起，怕太后借皇后与陛下的势力反扑，已加派重兵看守，切断内外一切通信。太后尚且平安，只是行动受限，一言一行皆有人监视。朝中暗流汹涌，恐即将有变。
看完信，姜时愿指尖微微收紧，信纸被捏出褶皱。眼底浮起一层忧色。
“母后被看管得更严了。”她声音轻轻发哑。
明明安国这边已经反击得手，远在故国的母亲，反倒因此受到更加严密的禁锢。
谢怀瑾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禁锢。”他低声安抚，“越是对手感到危机，便越会加紧防备。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八百里加急的正式国书，很快就会摆在姜国君主的御案之上。”
千里之外，姜国皇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气氛压抑到极致。
八百里加急的安国国书，摊开在姜国君王的御案上。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国书上一条条罪状，刺眼无比：使馆勾结后宫命妇，重阳宴构陷皇后，私蓄死士深夜行刺中宫……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附有供词与物证记录。
殿外，已经传来消息，边境之上，安国数处军营调动，兵马悄然集结，虽未开战，威慑之意昭然若揭。
主战派的一众大臣脸色铁青，惴惴不安。他们心知，使团是他们安插在安国最重要的棋子，一旦使臣被治罪，他们在朝堂之上，实力大损。
一位白发老臣，属于主和派系，跨步出列，高声启奏：“陛下！使臣私自妄为，惹下滔天大祸，铁证如山，无可辩驳！若我姜国包庇罪臣，安国必然翻脸，通商断绝，战火将起！为举国万民计，应当立刻拘押归国使臣，重罚主事之人！并且，解除对姜太后的禁锢，以此向安国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