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欢声笑语,一句句“恭喜柱子”、“双胞胎”、“大福气”,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透过门缝和窗户纸,狠狠扎进秦淮茹的耳朵里。
她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回过神,她把扎进肉里的针拔了出来,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冒出。
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外面,何雨柱那洪亮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回荡,每一句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她的何雨柱……
不,他早就不是她的了。
他现在是娄晓娥的丈夫,是那对未出世双胞胎的爹。
秦淮茹缓缓地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这双手。
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变得又粗又大,掌心全是磨出来的厚茧。这哪里还像一双女人的手?
她再看看缩在被窝里,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当和槐花。
两个孩子面黄肌瘦,身上盖的被子又薄又旧,露出的脚踝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她们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秦淮茹想不起来了。
她的思绪飘到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地方——少管所。
棒梗,她的宝贝儿子,她的命根子,现在正在那里面受苦。
听说里面的人知道他是偷东西才进去的,都欺负他,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要被逼着干活。
一想到这些,秦淮茹的心就揪成了一团,疼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家里虽然也紧巴,但总有何雨柱接济。
棒梗能吃上肉,小当和槐花能有零嘴,她自己……也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温存和体贴。
她一直以为,何雨柱就是个傻子,是个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备胎。
她可以一边吊着他,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小日子,心安理得地吸着他的血,榨干他的每一分价值。
她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现在,傻子不傻了。
傻子娶了有钱有势的娄晓娥,马上就要当爹了,还是双胞胎的爹!
而她呢?
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被关进少管所的儿子,两个营养不良的女儿,一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的婆婆,一个破败不堪的家,和一身还不完的债。
“我错了……”
秦淮茹的嘴唇哆嗦着,两行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我真的错了……”
她终于明白了。
她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不是别的,就是把何雨柱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就是天天想着怎么从他身上榨取好处,却从未想过真正对他好。
是她,亲手把那个曾经愿意为她付出的男人,推到了别的女人怀里。
悔恨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从炕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墙角的柜子旁,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她藏了许久的几张毛票。
她抓起钱,披上一件满是补丁的外套,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家门。
她去了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劣质烧酒。
回到那间漆黑阴冷的屋子,她拧开瓶盖,连杯子都懒得用,直接对着瓶口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烧得她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边哭,一边喝酒,脑子里全是何雨柱和娄晓娥幸福的模样,和自己一家人凄惨的下场。
这一夜,她痛哭到天明,直到将那瓶烧酒喝得一滴不剩,才醉倒在冰冷的地上。
……
第二天,清晨。
轧钢厂的汽笛声准时响起。
工人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走进厂区。
一阵恶臭传来,许多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纷纷皱眉躲避。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正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粪车,一瘸一拐艰难地从厂区的主干道上走过。
车上装满了从各个厕所里清理出来的污秽之物,臭气熏天。
“我的妈呀,这什么味儿啊!”
“快躲开点,是扫厕所的!”
有人眼尖,看清了那个推车人的脸,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那不是……许大茂吗?”
“哪个许大茂?电影放映员那个?”
“可不就是他!他怎么干这个了?”
议论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你还不知道?听说他得罪了何主任,被厂里直接开除了公职!现在就是个临时工,能给个扫厕所的活儿,都是杨厂长看他可怜了!”
“活该!以前当放映员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现在还不是得推粪车!”
“小声点,让他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一个扫厕所的,我还怕他?”
许大茂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和嘲笑充耳不闻。
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自从被开除,他的人生就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以前走到哪都是被人前呼后拥的“许放映员”,现在,他只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掏粪工。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旧工服,脸上、手上沾满了污渍,曾经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空洞。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
全厂职工的鄙夷和唾弃,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饿。
还有,无尽的恐惧。
他推着粪车,艰难地绕过一个水坑,目的地是一食堂旁边的公共厕所。
当他推着空车从厕所出来,准备去下一个地点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在一食堂的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是永久牌的。
车身漆黑锃亮,在晨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车把上的镀铬件更是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辆车,比他以前那辆宝贝得不得了的自行车,要新,要好,要气派得多。
许大茂死死地盯着那辆车。
他知道这是谁的。
全厂都知道。
这是何雨柱的新车。
就在昨天,何雨柱骑着它,载着他那即将生双胞胎的媳妇,在全厂人羡慕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看着那辆闪闪发光的自行车,再看看自己身边这辆散发着恶臭的粪车。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许大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发抖。
他脑子里没有了嫉妒,也没有了怨恨。
剩下的,只有麻木。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何雨柱。
那个曾经被他随意拿捏的傻子,现在已经成了他需要仰望,甚至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存在。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慌忙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推着那辆吱吱作响的粪车,仓皇地从自行车旁边逃离。
仿佛那辆车是什么洪水猛兽,会把他吞噬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