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片在半空中打着转。
像冬天的雪花。飘飘荡荡。
落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盖住了上面繁复的花纹。
轮椅上的欧洲石油大亨愣住了。
张大嘴巴。口水顺着松弛的嘴角滴下来。落在昂贵的羊绒大衣上。
洇开一小块暗色的水渍。他毫无察觉。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哧声。像一台卡壳的破发动机。
他无法理解。
瑞士银行的空白本票。填上数字能买下一个小国。
林御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撕成了碎片。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制氧机的马达在低频运转。水泡翻滚。咕噜咕噜。
三十几个快进棺材的富豪。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纸。
又抬起头。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盯着林御。
空气里弥漫着老人斑的油脂味和发苦的药水味。
闷热。压抑。让人喘不上气。
林御靠在宽大的真皮大班椅里。
左手把玩着那支玻璃针管。
幽蓝色的液体在管壁内微微晃荡。
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光晕打在他的侧脸上。
冷硬。锋利。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钱。”
林御开口了。声音平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砸出回音。
“油气集团的账上趴着几万亿的现金。”
“我每天光是吃银行的活期利息。就够买你们这群人几条命。”
他双手按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深蓝色的西裤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皮鞋踩在地毯上。
鞋底刚好踩住半张碎支票。印着瑞士银行水印的那一半。
他转了一下脚腕。鞋底碾压纸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美元。欧元。”
林御目光扫过长桌两边。扫过那些干瘪、惊恐的脸。
“在汉东。在这栋大厦里。”
他扯了一下单侧的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中东的国王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指甲在红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轻响。
“林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嗓子哑得变了调。
林御没有回答他。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苏婉儿。
“发下去。”林御下达指令。
苏婉儿立刻上前。
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步子很轻。
她拉开手里那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
拉链生涩。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掏出一大摞厚重的文件。
纸张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
她走到长桌前。把文件一份份拍在这些寡头面前。
啪。啪。啪。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
像敲打在他们心脏上的催命鼓点。
中东国王哆嗦着手。翻开面前的文件。
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没去推。
死死盯着上面的英文条款。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胸膛像被塞了一块冰冷的铅板。压得他两眼发黑。
他猛地抬起头。脸颊上的褐斑都在剧烈发抖。
“百分之五十的绝对控股权?”
他嗓子彻底劈了音。带着漏风的嘶哑。
“外加终身听命的附属协议?”
旁边的几个财阀掌门人也看清了文件内容。
全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风呛进干涩的气管。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有人咳出了血丝。拿白手帕捂着嘴。手帕染红了一片。
这根本不是商业交易。
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是连皮带骨的吞噬。
签了字。他们名下传承了几百年的家族财团。几千亿的实业矿山。
一半直接无偿划归汉东油气集团。
而且附属协议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企业的所有重大决策。必须无条件服从林御的指令。
这就是一张卖身契。
林御用一管蓝色的药水。套上所有人的脖子。
把这些高高在上的跨国寡头。变成油气集团的提线木偶。
一辈子只能跪在汉东的脚下打工。
“强盗!你这是趁火打劫!”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牌英国贵族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大腿撞在红木桌沿上。砰。
闷痛。他咬着牙没叫出声。额头渗出冷汗。
他双手抓着那根镶着红宝石的纯银手杖。
手杖在玻璃台板上用力杵了两下。当啷作响。
“我们家族的基业。传承了四个世纪!”
老头大口倒着气。唾沫星子喷在文件封面上。
“我的祖辈在海上建立帝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
“绝不可能给你这个中国人当奴隶!”
他抓起面前的文件。用力撕扯。
纸张太厚。他年纪大没力气。只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锋利的纸张边缘割破了他的食指。
一粒血珠渗出来。
他气急败坏地把文件砸向林御。
文件在半空中散开。白色的纸片落了一地。盖住了地毯的花纹。
旁边几个老财阀也跟着拍桌子。
手掌拍红了。
“我们走!去美国找顶尖实验室!”
“我不信破解不了这管蓝水!只要有样本我们就一定能仿造!”
他们互相搀扶着。喘着粗气。推开椅子准备离开。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林御站在原地。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管幽蓝色的液体。
大拇指在光滑的玻璃管壁上轻轻摩挲。
“送客。”林御吐出两个字。
声音冷得掉冰渣。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楚雄从门边的阴影里跨出来。
黑色战术靴踩得地板咚咚直响。
他走到那个大喊大叫的英国贵族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伸出粗壮的左手。
一把薅住老头定制西装的后衣领。
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离地。
手工缝制的西装领口死死勒紧了脖子。
他翻着白眼。嗓子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纯银手杖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撞在墙脚的木质踢脚线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雄像拎一只死鸡。拖着老头往外走。
旁边几个叫嚣的老财阀吓傻了。
双腿发软。瘫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
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被拎出去的就是自己。
大门被楚雄单手拉开。
走廊里的冷气瞬间倒灌进来。吹散了会议室里的药味。
楚雄手臂一发力。
把老头直接扔了出去。
扑通。
老头重重摔在走廊的地毯上。骨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捂着老腰。痛苦地哀嚎。
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西装全是灰尘。
“还有谁想走。”林御抬起头。
冷硬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三十几个富豪。
“门开着。随时滚。”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那些刚才还满脸愤怒的贵族。此刻全闭紧了嘴巴。
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文件。
没人敢再站起来。也没人敢再往门口挪动半步。
命只有一条。
走出了这扇门。他们撑不过下个月的化疗。
会议室的大门半敞着。
冷风吹在轮椅上那个欧洲石油大亨的脸上。
他打了个寒颤。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拉了拉羊绒大衣的领口。
他看着被扔在走廊里哀嚎的老贵族。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黑的手背。
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输液留下的针眼。青紫交加。
皮肤干瘪。血管像枯树枝一样凸起。没有一丝活力。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制氧机的水泡声变弱了。
机器的电池发出了低电量报警。滴滴。滴滴。
声音急促。像是在给他倒计时。
他快死了。
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撑二十四小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大脑。
钱算什么。
家族基业算什么。祖宗的荣光又算什么。
人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变成一捧没有知觉的灰。
石油大亨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液。
胸膛剧烈抽搐了两下。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
他松开轮椅的金属把手。
干枯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桌面。
手指摸到那份卖身契的边缘。纸张很冷。
他没有笔。手抖得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把右手大拇指。缓慢地凑到嘴边。
闭上眼睛。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巴。
狠狠咬在自己的大拇指指腹上。
没牙龈的肉直接磨着手指。
他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上下颚用力一合。
刺破老皮。咬进肉里。
一股钻心的疼传进大脑。他没出声。连眉头都没皱。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来。
顺着干瘪的指尖往下滴。砸在白纸上。晕开一小朵红梅。
他抽出大拇指。
颤抖着手臂。按在卖身契最后那行空白的签名处。
拼尽全力。往下死死一压。
红色的血指印。清晰地钉在白纸黑字上。
刺眼夺目。
大亨脱力地瘫倒在轮椅上。
大口喘着气。看着林御。
“我签了。”他声音微弱。像风中的残烛。
“给我药。”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