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第一个徒弟
回逍遥墟的路,比来的时候还难走。
来的时候,他是空着手、揣着一肚子气来的;如今回去,身后却多了一条小尾巴。江玉燕走得很慢,腿又软,脚上还带着伤,可她一声不吭,咬着牙,一步一步,紧紧缀在他身后,像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把她丢下。
苏夜走了半里路,回头看了三回。
你走不动就说一声。他忍不住开口,我背你。
少女摇摇头,声音还是哑的:不用。
你不用,我心疼我的鞋。苏夜嘟囔着,照你这走法,走到天黑也回不了家。到时候饿肚子,算谁的?
江玉燕不说话了。可她脚下的步子,却不知不觉地加快了一些。
苏夜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他前世带过不少新人,什么脾气没见过?可像她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连句疼都不肯喊的,还真是头一个。他这人最怕麻烦,可偏偏,这种不懂事的孩子,最让他心软。
走到一处岔路口,路边有株老槐树,树下坐着个卖茶水的老汉。苏夜花了一文钱,要了两碗热茶,又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个烧饼。他把烧饼递到江玉燕手里,自己捧着茶碗,呼噜呼噜地吹着喝。
江玉燕捧着那烧饼,好半天没动。
吃啊。苏夜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吃的?她问。
废话。苏夜翻了个白眼,你是人,是人就得吃饭。饿死了算谁的?
江玉燕低下头,咬了一口烧饼。烧饼是粗面做的,硬邦邦的,可她却咬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极轻地说:
我娘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就不算白活。
苏夜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你娘说得对。他说,那你遇着了吗?
江玉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烧饼,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了烧饼,她站起来,走到苏夜面前,忽然一声,跪了下去。
苏夜吓了一跳,茶都差点洒了:你、你这是干什么?
江玉燕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簇极细极小的火苗:
仙人。我想好了。我要拜你为师。
……啊?苏夜愣住,你这一路不是跟在我屁股后头吗?我还以为你就是顺路——
我不是顺路。江玉燕一字一句,我是认真的。你是我这辈子,遇见的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这人,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命。我想把它,押在你身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吓人,可那双眼里的火苗,却烧得越来越旺。
苏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这人向来怕麻烦,收徒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可看着她跪在土路上,衣襟上还沾着干涸的水渍,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你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着我啊。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一声。
【检测到拜师诚心——真心之阶。】
【入门墙,开启。】
苏夜愣了愣:入门墙?那是什么?
【逍遥墟之门槛,无形无相。唯有真心拜师之人,方可踏过;心存功利、虚与委蛇(xu yu wēi yi 对人假意敷衍、虚情假意)者,任其叩首千遍,入门墙亦不应;真心求道者,一念可通。】
【江玉燕诚心已验,入门墙应之。收徒返还系统——正式激活。】
【首徒入门礼已发放:洗髓丹一枚、入门功法《炼气诀》一部。请宿主转赐弟子。】
苏夜:
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女,又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门,出得是真值——赔了一张一万灵石的符,捡回来一个徒弟,还白得一套系统。
行吧。他伸手,把江玉燕扶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苏夜的亲传首徒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你得记住。我管你吃,管你住,管你修炼。你要是敢半路跑了,我打断你的腿。
江玉燕看着他,那双眼里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我不跑。
嗯,量你也不敢跑。苏夜又摸出那枚通体莹白的洗髓丹(xi sui dān 洗伐骨髓、净化根骨的丹药),在她面前晃了晃,来,把这个吃了。它能洗髓伐脉,把你身子里头的杂质,都清出去。过程有点疼,你忍着点。
江玉燕接过那枚丹药,没有犹豫,直接放进嘴里。
丹药入腹,一股热流瞬间炸开,像岩浆一样顺着经脉乱窜。她的脸刷地白了,额头上的汗珠,豆大一般滚下来,可她硬是一声都没吭,只是紧紧攥(zuàn 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咯咯作响。
苏夜看得心惊肉跳:疼不疼?疼你就喊出来——
不疼。江玉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受过比这疼十倍的。
这话听着平常,苏夜却从里头听出了别的东西——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要吃过多少苦,才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他没问,她也没说。有些伤,不是用来揭的,是用来等的。
她说着,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脸色白得吓人。苏夜赶紧扶住她。这一扶,他心头猛地一震——她整个人,瘦得简直像一张纸,身上滚烫,汗流浃背(hàn liu jiā bèi 汗流得太多,湿透了后背),却偏偏还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过、却不肯折断的小树。
苏夜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丫头,怕是早就被这世道磨过千遍万遍了,可那股子劲儿,却始终没有断过。
不知过了多久,丹药的药力终于缓缓平息。江玉燕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却觉得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轻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夜,忽然又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江玉燕,叩谢师父。
行了行了,起来吧。苏夜把她拉起来,磕头磕得这么响,地都让你磕出坑来了。你要是把膝盖磕坏了,我还得背你回去。
她站起来,却还是低着头,不肯看他。苏夜正奇怪,忽然看见一滴水,落在她脚边的土里,洇(yin 液体向四周扩散、渗透)开一小片深色。
她哭了。
从被卖进青楼,到被泼凉水,到跪地拜师,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可这一刻,她终于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站在那里,肩膀极轻极轻地抖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苏夜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伸手去替她擦。他只是站在旁边,陪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说:
哭完了,我们就上路。家还远着呢。
江玉燕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她跟着他,继续往逍遥墟的方向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月色爬上树梢,照着那条笔直的官道。她跟在他身后,步子还是不快,可脊背,却不知不觉地挺直了一些。
走着走着,系统又的一声响。
【师赐弟子——洗髓丹一枚。弟子根骨上品、气运不凡,按收徒返还规则:返还宿主上品洗髓丹三枚。】
【师传弟子——炼气诀一部。返还宿主《逍遥墟·太虚引气诀》一部(墟主专属)。】
【弟子修炼,每晋一境,宿主获相应师承功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苏夜:!!!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脑海里那三枚明晃晃的上品洗髓丹,又看了看那部《太虚引气诀》,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全攒到今儿个了。
送一颗,还三颗?他喃喃道,还附赠功法?这不是买一送一,这是买一送三啊!
师父?江玉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苏夜赶紧板起脸,把那点得意劲儿收起来,就是觉得,收你做徒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一笔买卖。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稳赚不赔的买卖,谁会嫌多?他已经在盘算着,等回了逍遥墟,得让系统多留意留意,看看还有没有这样根骨上佳的苗子。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半道。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庄园,已经隐约能看见轮廓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又机械的声音,从庄园方向远远地传来:
【逍遥墟监控中心,实时播报:全域巡查完毕。庄内一切正常。】
苏夜:
江玉燕也听见了,抬起头:师父,什么声音?
我家的守庄仙器。苏夜撇撇嘴,闲得慌。
【逍遥墟监控中心,实时播报:全域巡查完毕。庄内一切正常。】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像念经似的。苏夜叹了口气,冲着那片灯火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播了!我不就出个门吗,至于吗?
【监控中心提示:庄主离庄已超过十二个时辰。为确保安全,播报将每半个时辰重复一次,直至庄主归庄。】
苏夜沉默了片刻,你这是守庄仙器成精了吧?怎么比我还聒噪(guo zào 声音杂乱、吵闹)?
【宿主多虑了。】
苏夜觉得自己被一台机器给拿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玉燕,那小丫头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庄园的方向——这可是她头一回,露出这样鲜活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趟门,出得也不亏。
他迈开步子,带着她,朝那片灯火走去。
而在他身后,逍遥墟监控中心的顶楼,那片满墙的屏幕正中,最亮的那一块,正静静地亮着。屏幕上映着的,是一条通往庄园的官道,官道上有两个人影,一大一小,正缓缓走来。
屏幕的边缘,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监控中心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逍遥墟监控中心,实时播报:全域巡查完毕。庄内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