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童心的糖
童心在逍遥墟住下的第一天，就把这个称呼，叫得全庄上下无人不知。
哥哥！
哥哥！
哥哥！
苏夜刚走到客栈楼门口，就被一个炮弹似的身影扑了个满怀。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被撞飞出去。
哥哥！你答应陪我玩的！童心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说今天要来的！
……我说的是明天。苏夜扶着他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你这一天催我八回，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我不管！童心拽着他的袖子，哥哥，我要吃糖！
苏夜一愣，我这儿哪来的糖？
有的有的！童心用力点头，昨天阿凤姐给我吃了一种甜甜的东西，说是厨房的姐姐做的！我还想吃！
苏夜转头看向厨房。尹凤正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挤眉弄眼：
仙人，就是前儿个在客栈楼柜台上摆的那碟蜜饯（mi jiàn 用糖渍制的果品）。我给小石头尝了一颗，他就不肯撒手了。
……行吧。苏夜叹了口气，那让厨房再做一碟。
我不吃蜜饯！童心跺着脚，我要吃糖！那种、那种拉丝的糖！
拉丝的糖？苏夜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就是那种，甜丝丝的，一拉能拉好长的！童心比划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娘以前给我做过！
苏夜听明白了——饴糖（yi táng 麦芽糖）。他在心里默默问了句：咱庄里能做出这饴糖吗？
【客栈楼可制作。需要麦芽、糯米、清水，耗时约三个时辰。】
苏夜大手一挥，做！做一大锅！
哥哥你最好了！童心高兴得蹦了起来，围着苏夜转了三圈，又一溜烟（yi liu yān 形容跑得很快）跑出去，边跑边喊，天雪姐姐！阿凤姐！哥哥给我做糖啦！
苏夜看着他那个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祖宗……他嘀咕道，早知道他这么好哄，我上回就该多买两斤糖带回来。
饴糖要做三个时辰，童心等不及，隔一会儿就跑来厨房门口转一圈。
哥哥，糖好了没有？
没有。
哥哥，糖快好了吧？
……还没。
哥哥，我听见锅里咕嘟咕嘟响了！
那是水开了，不是糖。
他蹲在厨房门口，像一只守着骨头的狗，眼巴巴地望着灶台。
尹天雪扶着门框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小石头，你这样干等，可等不来糖。
那怎么办？童心仰起头，天雪姐姐，你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你还知道别的谚语吗？
知道！童心来了精神，我娘说过，糖甜不如心甜！还有，还有……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尹天雪被他逗笑了。她想了想，说：那我教你数时辰。等你数到六个时辰，糖就好了。
六个时辰？童心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六……那不就是六个吗？我现在就数完了！
尹天雪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傻孩子，时辰不是这么数的。你听，更鼓响一声，就是一刻钟……
她话没说完，童心已经站起来，跑回厨房门口蹲好：
我不数时辰了！我就守在这儿！守到天黑，糖总该好了！
尹天雪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傻归傻，可那份执着，倒是有几分可爱。
江玉燕端着粥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小石头，你这样守着，糖也不会自己飞出来。你先去演武楼练会儿功，等练完了，糖就好了。
真的？童心仰起头。
真的。江玉燕点头，我保证，等你练完功，糖一定在桌上等你。
那、那好吧。童心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着江玉燕往演武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阿凤姐！你帮我看好锅啊！不许偷吃！
谁偷吃你的糖！尹凤在厨房里喊，我这是在帮你看着火！
苏夜坐在客栈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庄子，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忽然听见演武楼的方向，传来的一声巨响。
苏夜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演武楼门口，就看见童心正站在一块石碑前，一脸无辜地挠着头。那石碑上，赫然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石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这、这是怎么了？苏夜惊道。
我……童心缩了缩脖子，我刚才练功，随便拍了一下，它就、就裂了。
……随便拍了一下？苏夜看着那块两人高的石碑，又看了看童心那只白嫩的小手，整个人都恍惚了，那是青石做的石碑啊！
青石？童心歪着头，青石不是最软的石头吗？
谁告诉你青石最软的？！
我娘说的。童心理直气壮，我娘说，青石软，好雕花！
苏夜：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能跟小孩子计较。
可看着那块裂开的石碑，他还是觉得一阵肉疼——这石碑，可是演武楼门口的门面啊！
江玉燕和尹天雪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尹凤一看那石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小石头，你、你把演武楼的碑拍碎了？！
我没用力！童心急得直摆手，我真的没用力！我就轻轻拍了一下！
你轻轻拍一下，就能把石碑拍裂？尹凤瞪大了眼睛，你这力气，也太吓人了吧！
尹天雪站在一旁，看着那块裂开的石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童氏神功，名不虚传。
天雪姐姐，你也觉得我没用力对不对？童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真的是轻轻拍的！
尹天雪点头，我相信你。
童心如蒙大赦，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可怜巴巴地看向苏夜：
哥哥……你不会因为我把碑拍碎了，就不给我做糖了吧？
苏夜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再大的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糖还是要做的。他叹了口气，不过这碑，你得陪我。
怎么陪？童心眨眨眼。
回头让器坊楼的人来修。苏夜说，修碑的工钱，从你的糖钱里扣。
童心傻眼了，那、那我少吃两颗糖，是不是就不扣了？
苏夜看着他，忽然乐了，你这傻小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童心咧嘴一笑：我娘说，嘴甜的孩子，有糖吃！
说归说，闹归闹。第二天一早，器坊楼的匠人便扛着新碑料，来演武楼换碑。童心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师傅，你们换碑，我能帮忙吗？他眼巴巴地问。
那匠人看了看他白嫩的小手，乐了，你个小娃娃，能帮什么忙？
我力气大！童心说着，就要上前，我能帮你们扛碑！
别别别！苏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你上回轻轻一拍，就拍裂了一块。这回要是让你扛，怕不是直接就把整块碑按进地里去！
童心瘪了瘪嘴，那我就不帮忙了。
嗯，乖。苏夜松了口气，你去厨房那边守着，糖快好了。
真的？！童心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撒腿就跑，那我去了！
匠人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裂开的石碑，啧啧称奇：
庄主，这孩子，天生神力啊。
是啊。苏夜点了点头，天生的力气，天生的傻。两样凑一块儿，倒是天下无敌了。
匠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还是在损。
黄昏时分，一碟黄澄澄的饴糖，摆上了客栈楼的桌案。童心捧着那一碟糖，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整天的高兴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他拈起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哥哥，甜的！
苏夜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庄子，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逍遥墟——灯火通明，炊烟袅袅，两个尹家的姑娘，一个水月洞天的傻小子，正围着一碟糖，笑得没心没肺。
江玉燕端着碗走出来，往桌上一放：糖有了，饭也得吃。师父，我给您舀了粥。
哥哥，你也吃！童心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糖可甜了，你尝尝！
苏夜拈起一颗饴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前世，加班到深夜，楼下便利店里的那袋水果糖。那时候，一颗糖，能撑他熬过一个通宵。
嗯，甜。他点头，手艺不错。
是阿凤姐教厨房的姐姐做的！童心献宝似的，阿凤姐说，我们尹家，从她小时候就会做饴糖了！
那你也学会了吗？
我……童心挠了挠头，我光顾着吃了。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尹天雪坐在一旁，拈起一颗糖，却没有吃。她看着掌心那颗黄澄澄的糖，忽然轻声说：
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做过这样的糖。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娘说，尹天雪慢慢说道，糖能化苦。心里再苦，含一颗糖，也就甜了。
那娘亲现在在哪儿？童心脱口问道。
尹天雪握着那颗糖，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她轻声道，走了很多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童心眨了眨眼睛，忽然把自己碟里最大的一颗糖，往尹天雪手心里一塞：
天雪姐姐，那我把我的糖分你一颗！这样，你心里就不苦啦！
尹天雪怔住了。
她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又看着童心那张认真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谢谢。
她低下头，把那颗糖，放进嘴里。
嗯，甜。
苏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碟饴糖，大概是他在这个世上，吃过最甜的东西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得，养着吧。谁让我是当哥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