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截胡傅红雪
一个月后，逍遥墟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江玉燕每日练功不辍，尹天雪的反噬（fǎn shi 真气反伤自身）一日好过一日，尹凤这个五百年前的老祖宗，如今倒像个大姐姐，把尹天雪照顾得妥妥帖帖，童心则成了全庄的团宠——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小石头。
苏夜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日子过得清闲。直到这一天的黄昏，系统的声音，忽然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在他脑海中炸开：
【警报：检测到目标已抵达人生起点。】
【目标：傅红雪。】
【状态：重伤倒毙，心魔噬身。】
苏夜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他前世追过那个故事——一条荒僻的官道，暮色四合。一个黑衣刀客，倒在道旁的草丛里，浑身浴血。他的刀还紧紧握在手里，刀锋染血，指节泛白。
风卷着枯叶，从官道上掠过。四下里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像是连这天地，都在等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远处，几辆马车远远地绕了道，不敢靠近。这年头，官道上横死的人多了去了，谁也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刀客，停下赶路的脚。
他前世看那一幕的时候，就恨不得钻进屏幕里，把人捞出来。
如今，他终于能捞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庄门口那个问治伤么的玄衣刀客。当初他没应门，那人便自己走了。如今，他倒在野地里，再没人管，就要死了。
傅红雪……他低声道，原来是你。
他还在动。
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困兽，明明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执拗地、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着。他爬过的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苏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否开启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
苏夜沉声道，立刻开。
【空间通道，开启。】
刹那间，医馆楼前的空地上，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空间通道就此打通——一头在逍遥墟，另一头，正对着那条荒僻的官道。
涟漪缓缓收拢。片刻之后，医馆楼里，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苏夜快步走进医馆楼，就看见那人正被一道光稳稳托着，平放在病榻上。他穿着一身满是破洞的黑衣，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江玉燕闻讯赶来，一看那人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他伤得好重！
苏夜皱着眉，上前查看。这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刀伤、剑伤、掌伤，层层叠叠。
胸口的伤，深可见骨；右臂上缠着一圈脏得发黑的布条，底下是早已翻卷的血肉；就连手背上，都布满了新疤压着老疤的痕迹——刀口，剑口，还有不知被什么东西烧出来的烙印。
这是遭了多少罪……江玉燕轻声说。
苏夜一边查看，一边皱着眉，你看他的手。虎口磨出厚茧，指节全部变形——这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他这辈子，怕是没干过别的，就只剩下握刀了。
他伸手，轻轻掰开傅红雪攥紧的拳头。那掌心，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好皮。
苏夜沉默了片刻。
这人，他低声道，活得比谁都苦。
可最要命的，不是外伤——是那双赤红的眼睛。
即使昏迷着，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苏夜能感觉到，一股极其浓重的煞气，正萦绕在他周身。那不是刀气，也不是杀气——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根深蒂固的恨意，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一点一点，把他的神智拖进深渊。
梦里，他大概又回到那个夜晚了。
母亲的血，父亲的仇，还有那柄染了一辈子血的刀——这些东西，像一层又一层的枷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锁得严严实实。
这孩子，苏夜低声道，心都被恨泡透了。
心魔。苏夜低声道，而且，不轻。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颗通体流转着金色纹路的丹药——正是那颗洗髓丹·加强版。
当初从宝库里摸到它时，系统便提过：这丹，对外人同样有效。苏夜看着那颗丹药，就知道，它迟早有用在刀刃上的一天。
他掰开傅红雪的牙关，把那颗丹药喂了进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傅红雪浑身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可他脸上的痛苦，却反而更重了——他猛地攥紧拳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别救我。
……让我……死。
苏夜动作一顿。
他看着病榻上那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赤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让你死？他忽然开口，那不行。
他伸手，按住傅红雪攥紧的拳头：
我花了一颗上品丹药救你，你要是死了，我这买卖，可就赔大发了。
再说了——他顿了顿，你这一身伤，哪一处不是拼了命才活下来的？你要是真想死，何必爬那么远？
病榻上，傅红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夜没再多说。他转身，从医馆楼的药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清心诀》。他翻开册子，照着上面的口诀，一个字一个字，念了起来。
清心诀，驱邪安神。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医馆楼里，灯火昏黄。苏夜盘膝坐在榻边，一字一句，念得极稳。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他缓缓念着，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他一边念，一边想起功法楼里那句批注：清心诀，看似平淡无奇，可若能以心入境，便能镇压一切虚妄。他前世不懂，如今倒有点明白了。
江玉燕站在门口，不知不觉，也跟着默念起来。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竟也跟着静了下来。
病榻上，傅红雪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
他还在挣扎，可那股暴戾的气息，却一点一点地，被压制了下去。
江玉燕站在门口，看着师父那个念诀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好像也不像他平日表现的那么懒。
过了很久，傅红雪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苏夜合上册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得，总算稳住了。这小子，命是真硬——那么重的伤，愣是挺过来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江玉燕轻声说。
苏夜点了点头，你看着点他，醒了叫我。
苏夜打着哈欠，回了监控中心。他往摇椅上一躺，本打算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个倒在血泊里、却还执拗地往前爬的身影。
傅红雪……他喃喃道，你上辈子，就是这么一个人，扛了一辈子。
这一世，他忽然笑了，我先替你扛一阵。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医馆楼里，那个昏迷的年轻人，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半时分，苏夜还是没睡着。他翻了个身，又从摇椅上爬起来，踱到医馆楼。
江玉燕趴在床头，睡得正沉。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低头看了看傅红雪——脸色比傍晚好了些，呼吸也匀了。只是那双眉头，即便在睡梦里，也依然蹙着。
都睡成这样了，还在跟心魔打架。苏夜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行吧，你慢慢打。天亮之前，我不让他们进来吵你。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又停住。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饴糖——白天童心塞给他的那颗，他随手揣着没吃——轻轻放在傅红雪的枕边。
醒了要是觉得苦，他低声说，就吃颗糖。
说完，他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第二天清早，江玉燕守在医馆楼里，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听见的一声轻响。
她猛地睁开眼。
病榻上，傅红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他脸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没有看江玉燕，也没有看窗外的灯火——他伸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枕边那柄刀。
那柄染着血、却始终被他攥在手里的刀。
他握刀的姿势，熟稔（shu rěn 熟练、熟悉）得像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江玉燕屏住呼吸，看着他。
傅红雪握着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玉燕，哑着嗓子，问出了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我的刀，还在。
江玉燕说，一直在。你睡着的时候，都没人敢碰它。
傅红雪低头，看着手里那柄刀。刀锋上的血早已干涸，可握在手里，却还是温的——像他的血，还在里面流。
……是你们，救了我？他哑声问。
是我们庄主救的。江玉燕说，他花了一颗上品丹药，还念了一整晚清心诀。我师父这个人，平日看着懒散，可做起事来，比谁都上心。
傅红雪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救我？
师父说，江玉燕想了想，他说，你这一身伤，哪一处不是拼了命才活下来的。你要是真想死，何必爬那么远？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逍遥墟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他看了很久，才极低地说了句：
……这地方，亮得不像话。
江玉燕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傅红雪垂下眼帘，把刀轻轻搁回枕边，……粥，还有吗？
江玉燕一愣，随即笑了：
有。我这就给你端去。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是伤的刀客，正坐在晨光里，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轻声说着，又在心底把那句话补全了——师父说过，这句话，是给活下来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