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分住两栋宿舍楼。
女生楼住江玉燕、尹天雪、尹凤、林诗音、婠婠;男生楼住傅红雪、阿飞、童心。分房的时候,婠婠搂着门框不撒手,非要住那间朝南带纱帐的屋子,说是要住得妖娆些。
纱帐有。尹天雪翻着手里的册子,头也不抬,可那间朝南的,我安排给大师姐了。你住东边第二间,窗对逍遥湖,日出能看见湖上的雾,也不差。
婠婠瘪了瘪嘴,行吧行吧,师姐最大。
她嘴上这么说,进了屋,还是偷偷把窗帘换成了粉纱。
入庄第一夜,尹天雪便把一张写得整整齐齐的值日表,贴在了客栈楼内堂的墙上。众人围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掌勺——江玉燕(林诗音帮厨)
采买——婠婠
打水——阿飞
守夜看门——傅红雪
丹房理药——尹凤
院中洒扫——童心
账目与起居——尹天雪
都看着啊,尹天雪敲了敲那面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庄子里的事,总得有人张罗。从今日起,各司其职,莫要推诿(wěi 推卸责任)。
天雪姐姐好厉害!童心仰着头,一脸崇拜,我娘说的那种管家婆,是不是就是天雪姐姐这样的?
尹天雪手上的笔一顿,小石头,你那句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童心理直气壮,我娘说,管家婆最会过日子了!
满堂人都笑出了声。
笑声落定,尹天雪又敲了敲墙:
都别光顾着笑。值日表上,规矩都写清楚了。掌勺的一日三餐,采买的三日一回,打水的水缸要满,看门的夜里不许离岗。哪个偷懒,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天雪姐姐,童心仰着头问,那我要是把水缸打满了,能多要一颗糖吗?
……值日是值日,糖是糖。尹天雪说,两码事。
童心瘪了瘪嘴,那我干活,总得有点盼头吧?
尹天雪看着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到底没绷住:
行。你值日勤快,月底我让厨房多给你做一碟饴糖(yi 麦芽糖一类)。
真的?!童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这就去打水!
……现在天都黑了,你打什么水!江玉燕赶紧拉住他,明早再去!
哦……童心又蔫了,那我先睡觉,攒着力气,明早好打水!
他话音未落,一溜烟跑回男生楼,看得满堂人哭笑不得。
傅红雪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守夜看门四个字,没有异议。阿飞看了一眼,也点了头——他力气虽不及童心,担水却还稳当。婠婠看着二字,眼睛一亮:
采买?那可是好差事!师尊,往后我出去采买,能顺道逛逛吗?
苏夜靠着门框,慢悠悠地说,只要你别把庄里的银钱,全填进脂粉铺子里。
人家才不会呢!婠婠哼了一声。
第一夜,庄里格外安静。可到了后半夜,女生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却传出了压低的说话声。
是林诗音。
她睡不着,披着衣裳,坐在窗边,望着月亮发呆。江玉燕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她:
诗音,睡不着?
林诗音轻轻应了一声,这月亮……又圆又亮。我从前在老家,也爱这样看月亮。
想家了?
林诗音垂下眼帘,也……想一个人。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可江玉燕心里明白——是李大哥。
诗音,江玉燕想了想,说,人在他乡,想家、想人,都是常事。可你不能一辈子,只望着月亮发呆。你想想,那个李大哥,若是知道你如今好好的,有人陪着,有人管着,他心里,也会好受些的。
林诗音听着,忽然笑了:
大师姐,你说话,怎么这么老成?
我是被卖进过青楼的人。江玉燕轻声道,那会儿我也觉着,我这辈子完了。可如今,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林诗音怔(zhèng 发愣、发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把话说得云淡风轻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大师姐,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谢。江玉燕说,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心事,别一个人闷着。
正说着,隔壁屋里,忽然传来尹凤迷迷糊糊的声音:
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说什么呢……我刚梦见我爹给我买了新衣裳……
睡吧睡吧!江玉燕赶紧说,你的新衣裳,明天我给你做!
真的?尹凤一骨碌爬起来,那我这就睡!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一屋子安睡的人。
其实女生楼这夜,还有人没睡着——是婠婠。
她躺在软软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身边没有暗哨,没有耳目,没有师父祝玉妍那双时刻盯着她的眼睛。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让她心里发虚。
她爬起来,趴在窗台上,望着满庄的灯火,忽然想起阴癸(gui 天干第十位,门派名用字)派的密室里,那终年不灭的烛火。
在这儿,她极轻地自言自语,不用提心吊胆了。
她说着,又望着窗下那棵老槐树,忽然一声笑了出来:
阴癸派要是知道,他们的圣女在这儿睡大觉,怕是要气死。
她笑够了,又躺回去,抱着被子,慢慢地,竟真的睡着了。
月光照进窗来,落在那张向来挂满笑意的脸上——头一回,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算计。
男生楼那边,却还亮着一盏灯。
傅红雪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磨着刀。磨刀石上,水渍一圈一圈地漾开。阿飞盘腿坐在床上,拿一块软布,仔细地擦着剑身。
两人都不说话,却都还没睡。
睡不着?半晌,阿飞先开了口。
傅红雪应了一声,惯了。从前在野外过夜,得听着风声才睡得着。这儿太静了。
静还不好?阿飞说,我以前,想找这么个地方,还找不到呢。
傅红雪没答话。他磨完刀,把刀搁在枕边,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声说了句:
我从前……从不敢把刀离了身。怕一闭眼,仇家就摸上来了。
那如今呢?
如今?傅红雪顿了顿,如今,有人守门了。
阿飞没再说话。可黑暗中,他隐约看见,傅红雪的嘴角,好像极轻地动了一下。
清早,天刚蒙蒙亮,男生楼的院门就一声开了。
童心捧着一口比他脑袋还大的水桶,跌跌撞撞地往井台边跑。阿飞起得也早,看见他,几步追上来,一把拎起那口桶:
我来打水。你拿不动。
我拿得动!童心急得直跺脚,天雪姐姐说了,我勤快的话,月底给我一碟饴糖!
阿飞看着他那副为了糖拼命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松手,那你扶着桶,咱俩一起抬。
两人一左一右,抬着满满一桶水,晃晃悠悠地往厨房走。路过院墙,童心脚下一个趔趄(liè qiè 身体歪斜,脚步不稳),水桶一晃,泼出半桶。
哎呀!童心傻眼了,这下可糟了!
没事。阿飞说,再打一桶就是了。
他拎着桶,转身又往井台走。童心跟在后头,忽然小声说:剑哥哥,你真好。跟刀哥哥一样好。
阿飞的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人又打满一桶,晃晃悠悠抬回厨房。江玉燕从灶台边探出头,看见那满满一缸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这缸水,够我们用到后天的。小石头,你这力气,可真不是盖的!
嘿嘿!童心咧嘴一笑,大师姐,那……我是不是能得一颗饴糖了?
……糖的事,你问天雪去。江玉燕哭笑不得,我做不了这个主。
早饭过后,尹天雪又拿出值日表,看了一遍。她看着名单,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苏夜:
师尊,咱们庄里,如今是八个人。可我这排班,总觉得……还缺人。
缺人?苏夜一愣,缺谁?
掌勺的,守夜的,采买的,都齐了。尹天雪翻着册子,可我看名单上——后面是不是还有要来的?听说叫什么……曲非烟?
苏夜差点被茶呛到,你连这个都知道?
江湖上都在传。尹天雪说,说逍遥墟广纳天下苦命人,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收。这话都传到御剑山庄那边去了——我爹的探子,都问到我头上了。
苏夜哭笑不得:你爹还派人来问你?
那是自然。尹天雪理所当然,我是御剑山庄的大小姐,忽然跑进一座仙庄里,我爹不查个明白,怎么睡得着觉?
那你爹……苏夜顿了顿,没让人来把你接回去?
接回去?尹天雪笑了,我爹那人,最疼我了。他知道我在庄里治反噬(fǎn shi 真气反伤自身),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接我回去?他还捎话呢——说改日要亲自上门,拜谢师尊的救命之恩。
……别别别!苏夜赶紧摆手,我社恐!你爹要是来,我躲着点!
尹天雪被他逗笑了。
这天夜里,庄子照例安静。可到了亥时,江玉燕的屋里,却忽然传出一阵脆生生的声音:
大师姐!再讲一个!那个天狗吃月亮的故事,我还想听!
……小石头,你怎么又跑女生楼来了?江玉燕哭笑不得。
我睡不着!童心的声音理直气壮,男生楼太安静了,没人跟我说话!大师姐,你讲故事最好听了!
好好好,讲一个,就一个!讲完你就回去睡!
苏夜路过女生楼,听见屋里那一大一小两个声音,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低声嘟囔,这是带娃呢,还是带娃呢?
他顿了顿,又望着曲非烟那个名字——还没入庄的人。
曲非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又要来一个。我这庄子,怕是要改名,叫收容所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监控中心走了。
身后,江玉燕屋里,童心的笑声,还脆生生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