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庄流水线走完,庄里的日子,便正式热闹了起来。
这天午后,江玉燕难得提议:咱们几个,还没正经交过手呢。今日难得人齐,不如去演武楼,练练手?
练手?婠婠第一个来了精神,好啊好啊!我看傅红雪那把刀,和阿飞那柄剑,都是好东西。让他们俩,打一场给咱们看看!
我不跟他打。傅红雪垂着眼,刀剑无眼。
我也不想跟你打。阿飞说,我打不过你。
婠婠瞪大眼睛,你俩还没打,怎么就先认输了?
我的刀,出鞘(qiào 装刀的套子)便是分生死。傅红雪说,不是拿来比试的。
我的剑,也只为杀而快。阿飞说,练着玩,反倒快了不如慢了。
两人对视一眼,倒像头一回有了点默契。
那这样,苏夜靠在演武楼的廊柱上,慢悠悠地开口,点到为止。你们俩,就过三招。三招过后,不管谁胜谁负,都算平手。
三招?婠婠不满,三招能看出什么来?
看出门道来。苏夜说,高手的过招,三招就够看透一个人了。
傅红雪和阿飞沉默了片刻,还是走到了场中央。
演武楼的地面,铺着一整块一整块的青石板,光亮得能照出人影。两人隔着十步,面对面站定。
傅红雪的手,搭在刀柄上。他没有拔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扎进地里的老树,纹丝不动。可就是这么一站,满场的气机,忽然都朝他倾了过去。
阿飞的神色,第一次认真起来。他也伸手,握住剑柄。那柄剑,窄长锋利,握在他手里,像握着一道随时会亮起的闪电。
第一招。江玉燕脆声喊道。
话音未落,傅红雪动了。
他只出了这一刀。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多余的蓄力——就只是一刀,拔刀,出鞘,刀光一闪,直直地劈向阿飞面门。那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重压,让人明知道他要劈哪儿,却偏偏躲不开。
好重的刀!婠婠惊呼。
阿飞没有硬接。他侧身,剑光一闪,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弧度,从傅红雪的刀下钻了过去——那柄剑,快得像一道虚影,眨眼间,已递到傅红雪颈侧。
刀与剑,几乎同时停下。
第一招,平。苏夜说。
满场寂静。
方才那一下,两人一攻一守,一收一放,快慢交错,竟没有半分烟火气——刀是刀,剑是剑,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我看出门道了。婠婠喃喃道,傅红雪的刀,是——慢到极致,就成了。阿飞的剑,是——快到极致,就成了。这一慢一快,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第二招。江玉燕又喊。
这一次,是阿飞先动。
他的剑,像一道银光,泼洒而出,又快又密,密得像夏夜的雨点,兜头盖脸地朝傅红雪罩过去。傅红雪却纹丝不动,直到剑光临身,才猛地拔刀——一刀横斩,竟硬生生把那漫天剑雨,劈开了一道缝。
好刀法!尹凤鼓掌,这是……这是以静制动!
不对,尹天雪轻声说,是以慢打快。他用一刀,接住了阿飞十剑。
第三招,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交错一瞬,又各自退开三步。傅红雪的刀尖,离阿飞的咽喉,只差一寸;阿飞的剑锋,也停在傅红雪心口前半寸处。
第三招,平。苏夜的声音,也带了几分认真,点到为止。这一场,算和。
两人同时收刀收剑。
傅红雪把那柄黑刀,缓缓送还鞘中。阿飞也把剑收回怀里。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隔着十步,互一抱拳。
那一下,满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两个孤身惯了的刀客剑客,头一回,找到了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林诗音站在廊下,轻声问:师尊,刀快,还是剑快?
苏夜想了想:刀快,快在;剑快,快在。傅红雪那一刀,看着慢,实则是把千钧(jun 古代重量单位,一钧三十斤)之力,压在一点上;阿飞那一剑,看着快,实则是以千变万化,绕开刀锋。一个力,一个巧,棋逢对手。
那我呢?婠婠不甘寂寞地凑上来,师尊,我的功夫,又是什么路数?
你啊,苏夜瞥了她一眼,你的路数,是。软绵绵的,看着没什么力,可越缠越紧,让人脱不了身。
婠婠眯起眼,师尊,你这话,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夸你。苏夜面不改色,天魔舞的路数,本就是缠斗的祖宗。
婠婠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江玉燕看着两人拌嘴,又看着场中那两道收刀的身影,忽然感慨:一个刀客,一个剑客,一个缠人的妖女,再算上一个天生神力的小石头。咱们这庄子,还真是藏龙卧虎。
江玉燕笑了,刀剑双绝!
什么刀剑双绝,婠婠白了她一眼,分明是棋逢对手。以后你们俩,隔三差五就得打一场,要不这演武楼,怕是要落灰了。
正说着,忽然——的一声闷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童心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场边,正兴奋地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那拳头落处,青石板一声,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碎渣四溅。
满场都安静了。
哥哥!童心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这一拳,能不能跟刀哥哥、剑哥哥他们比?
苏夜看着那道裂纹,又看着童心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小石头,你这一拳,都能把演武楼的地板砸穿了。你这是切磋,还是拆迁?
我没用力!童心急得直摆手,我真的没用力!我就轻轻敲了一下!
轻轻敲一下,就能把青石板砸裂?婠婠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力气,也太吓人了!
那、那我不敲了。童心瘪了瘪嘴,低下头,搓着衣角,我、我就是看刀哥哥和剑哥哥打得好看,我也想让哥哥夸我……
苏夜看着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夸夸夸。他蹲下身,揉了揉童心的脑袋,我们家小石头,天生神力,最厉害了。不过呢——往后你要练拳,得去演武楼西边那片空地上练。这儿的地板,可经不起你折腾。
真的?童心一下子又高兴起来,那我能跟刀哥哥学刀吗?
傅红雪面色一僵。
小石头,阿飞难得开了口,学刀可以,但你先得学会,收着力气。
收力气?童心歪着头,怎么收?
先学站桩。傅红雪难得开了口。他从墙上取下一根木棍,递到童心手里,把它当刀。站住了,再学劈。
童心握着那根木棍,学着傅红雪的样子,扎了个马步。可他力气太大,一使劲,脚下青石板又响了一声。
……轻点。傅红雪面无表情。
我、我轻点!童心把力气收了九成,总算稳住了桩。他握着木棍,学着傅红雪的样子,往下一劈——地一声,棍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白印。
力气够了,阿飞在旁边看着,准头还差得远。你得先劈中一个点,再谈别的。
那我劈哪儿?童心问。
劈那根木桩。傅红雪指了指演武楼角上那根练功木桩,劈中了,让厨房给你加一块肉。
童心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劈——
等等!江玉燕笑着把他拉住,你连桩都站不稳,劈什么木桩?先跟我去厨房,学着揉面。面揉好了,力气就收得住一半了。
揉面?童心来了兴致,那我能把面揉成饴糖(yi 麦芽糖一类)吗?
……不能。
满堂人都笑了。
苏夜站在演武楼的门口,看着屋里这群人——一个冷面的刀客,一个寡言的剑客,一个活泼的妖女,一个温柔的姑娘,一个咋咋呼呼的老祖宗,还有一个到处捣蛋的小石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庄子,像是被一把无形的线,串成了一条绳。
刀剑天团,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还差个名字。
他正想着,傅红雪忽然开口:庄主。
往后,我每日早起,与阿飞在这演武楼练一场。傅红雪说,点到为止,不为分胜负,只为磨刀磨剑。
苏夜一愣,随即笑了,每日晨练,好习惯。我让厨房把早膳备早些,你们练完,正好吃热的。
多谢。傅红雪抱了抱拳。
阿飞抱着剑,也点了点头:那就从明日起。
童心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那我呢?我能不能也加入刀剑天团?
苏夜看了看他,你加入的话,那得改名叫刀剑拳天团
那也行啊!童心理直气壮,我以后天天来演武楼,跟刀哥哥、剑哥哥一起练!
苏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忍心拒绝,行,你也算一个。不过话先说好——练拳归练拳,地板,不许再砸。
嘿嘿!童心咧嘴一笑,我保证!
苏夜伸了个懒腰,刀剑天团,从明日起,正式成团。名字嘛——逍遥双绝,先凑合用着。
他顿了顿,又望着窗外:
不过,也不急。日子还长,慢慢攒。
窗外,演武楼的灯火,正照着一群人散去的背影。而那块被童心砸裂的青石板,静静躺在那里——像这座庄子,一天天热闹起来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