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墟的早晨,是从监控中心满墙的屏幕开始的。
苏夜躺在摇椅上,脚翘在茶几上,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灵茶,眯着眼,看满墙的屏幕。那面墙二十四块屏,每一块映着一处庄子——演武楼、客栈楼、医馆楼、丹房楼、功法楼、服饰楼、宿舍楼、藏书阁、逍遥湖……从东头到西头,从屋顶到门槛,一只耗子跑过去,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他美滋滋地啜了一口茶,古人诚不欺我。
他说的,指的就是这一千亩庄子。外头的事,他管不着,也懒得管。他只要这一亩三分地里,人人都好好的,就心满意足了。
屏幕里,各处的弟子,正过着自己的晨光。
演武楼里,阿飞在练剑。
他练的仍是那套〈快剑录〉,一招一式,快得只剩残影。可练到一半,忽然的一声——一道剑气收势不住,斜斜飞出,在演武楼那根包着铜皮的柱子上,削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阿飞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三息。然后,他默默收了剑,走过去,用自己的袖子,在那道白痕上,使劲擦了擦。铜皮上的白痕,哪里擦得掉?他擦了两下,又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微微松了口气,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练剑。
监控中心里,苏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小子的剑,是快。他摇头,可他的脸皮,比剑还薄。柱子削一道痕,又不是削掉半座楼,至于心虚成这样?
他想了想,还是没吭声。弟子要面子,做师尊的,装着没看见,就是给面子。
镜头切到后厨。
林诗音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熬粥。她熬的是灵米粥,火候掐得极准,一把小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粥香顺着风,飘出老远。她舀(yǎo 用瓢勺取)起一勺,吹凉了,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火候正好。她自言自语,就是还差一点甜……
她转身去够糖罐,忽然听见灶台边的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童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踮(diǎn 用脚尖着地)着脚,扒着灶台,伸长了脖子,够那口热气腾腾的粥锅。粥锅太烫,他刚碰了一下,就被烫得一声,缩回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那锅粥整个掀翻。
我的小祖宗!林诗音一把扶住他,你这孩子,怎么又溜进厨房来了?
姐姐,童心委屈巴巴地举着被烫红的手指,我就是想帮你尝尝,粥熟了没。
尝粥是这么尝的?林诗音哭笑不得,拉起他的手,对着指头吹了吹气,烫着了没有?
没有没有!童心摇头,就是有点馋。
馋也不许扒锅。林诗音板着脸,转身,从笼屉里夹出一个热腾腾的糖糕,递到他手里,喏,拿着这个,去院子里吃。别再进厨房了。
姐姐真好!童心接过糖糕,一蹦一跳地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姐姐,等我种出糖树,分你一棵!
种糖树?林诗音一愣,什么糖树?
童心已经跑远了。
客栈楼外的石阶上,尹凤坐在那儿绣花。
她手里绷着一方素白的帕子,帕子上已经绣了一朵半开的花。她绣得极认真,一针一线,都不肯马虎。可绣着绣着,那双眼睛,就慢慢往下耷拉。
昨夜她教尹天雪祖传的针法,教到大半夜。此刻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她一个没忍住,眼皮一沉,头一点——
她猛地惊醒,一针扎在了自己指腹上。
她疼得直甩手,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看见,才悄悄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帕子,继续绣。可那朵半开的花旁边,多了一点殷红的痕迹,像一颗落错了位置的花苞。
宿舍楼的窗边,傅红雪在补觉。
他昨夜守了一夜的庄门,天亮才回来。此刻他躺在硬板床上,怀里还抱着那柄黑刀,眉头微微蹙着,睡梦中,那只手,仍死死攥着刀柄。
苏夜看着那块屏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他低声道,前世守着刀活,刀是命,也是枷锁。这一世,总有一日,他要能放手睡个整觉,才算真安顿了。
他想了想,记下了一件事——回头,让尹天雪给他添一床软些的褥子。
公告栏前,尹天雪正踮着脚,往上面贴值日表。
她贴得一丝不苟,边角压平了,又用指腹按了两下,才退后一步,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童心叼着糖糕,仰头看着那张表,问:
天雪姐姐,我明天干什么?
你啊,尹天雪指着表上的名字,给花圃浇水。
浇水!童心眼睛一亮,这个我会!
可不许偷懒,尹天雪叮嘱他,花圃是阿凤姐姐新辟的,那些花苗,金贵着呢。
包在我身上!童心拍了拍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演武楼的另一角,婠婠正以练功之名,睡大觉。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天魔舞·逍遥篇〉,装模作样地翻着。可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她的人,却已经头一点一点,东倒西歪。苏夜看见,她的手边,还压着一本话本——封面朝下,露出的书角上,写着几个字:《江湖侠客传》。
好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苏夜看得直摇头,这丫头,练功没见她用心,看话本倒是一看一个准。
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可婠婠睡梦中一翻身,把那本话本地一声,从蒲团上带了下来。她惊醒了,揉着眼睛,一抬眼——正好看见头顶墙角那盏监控探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对着那个探头,抛了个飞吻,还眨了眨眼睛。
师尊,她笑吟吟地,冲着探头挥了挥手,早上好啊!您那灵茶,少放点茶叶,喝多了上火!
苏夜: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块屏幕切走了。切走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嘟囔(du nāng 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丫头,是狗鼻子吗?隔着屏幕,都能闻见我的茶。
他切来切去,最后,把画面停在了庄门那片空地上。
这一停,他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只见童心不知什么时候,抱着一个小碟子,蹲在花圃边上。碟子里,是一颗一颗晶莹的饴糖。他抓起一把糖,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埋进土里。埋完一排,又埋一排,嘴里还念念有词: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糖得糖,种糖得糖……快长快长,长出糖树,结一树糖,我就有吃不完的糖了!
苏夜端着茶,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种糖得糖……他喃喃着,这孩子,是把种瓜得瓜听岔到哪儿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把这小祖宗从花圃里拎出来。可看着童心蹲在地上,一脸虔诚,认认真真地给那排糖种子浇水,他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罢了。他低声道,种就种吧。反正,就当他给花圃施了回肥。
他这么一想,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看下去。
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管理一庄子的人,而是——眼不见为净。弟子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看得一清二楚,却偏偏要装作没看见。仿佛只要他不说破,那些糗事,就都不算数。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他伸了个懒腰,我这做师尊的,只管把日子过好,把门看稳。剩下的,让孩子们自己去磨。磨破了皮,才知道路是走出来的。
他正想着,监控中心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江玉燕一身素白长袍,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师尊,她把粥放在茶几上,早饭好了。我给您端过来了。
辛苦。苏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嗯,林丫头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江玉燕站在一旁,目光往那面屏幕上,扫了一眼。苏夜的心,一下,飞快地,把屏幕从花圃切到了庄门。
师尊,江玉燕似笑非笑,您看庄门,看得还挺入神?
那是。苏夜面不改色,我在看,今日有没有人来拜山。庄门看好了,庄子才安稳。
江玉燕挑眉,那方才,您看的是庄门?
……是庄门。苏夜一口咬定。
江玉燕看了他两眼,到底没戳穿。她端起另一碗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师尊,童心方才在花圃里,种了一排糖。
我看那些糖,都是好糖。江玉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您要是想尝尝,我让他留几颗。
苏夜端着粥碗,愣在原地。
半晌,他才把碗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这一个庄子,就属我,装得最辛苦。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忽然又笑了。
窗外,日头正好。逍遥墟的晨光,照着满庄的烟火气。他望着屏幕上,那个蹲在花圃边、眼巴巴等着糖树发芽的小小身影,心里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种吧种吧,他低声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糖树。可庄子里的糖,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