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湖在庄子西侧,湖面不大,水却极清。日头好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lin lin 波光清澈),像铺了一湖碎银子。湖心一座钓鱼亭,四面环水,一条九曲木廊连着岸。亭子里,早就备好了一根上好的鱼竿,一套渔具,连鱼饵都是现成的。
系统配得周到。苏夜拎着鱼竿,站在亭子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连钓鱼的地方,都替我架好了。
这是他穿越过来,头一回正经地,坐下来钓鱼。
他前世不是没钓过鱼——那是在手机游戏里。他花了两千块钱,氪金抽卡,抽了一条金色传说的锦鲤,结果第二天,游戏就关服了。那两千块,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这一回,他把鱼饵挂上钩,手一扬,鱼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说什么,也得钓一条真的。
鱼饵入水,浮漂立起,纹丝不动。
苏夜坐在亭栏上,把鱼竿夹在膝间,往后一靠,眯起了眼睛。阳光暖烘烘的,湖风懒洋洋的,远处演武楼里,隐约传来阿飞练剑的破空声。他忽然觉得,就算这一竿钓不上来一条鱼,光坐在这儿,也挺好。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自言自语,我苏夜钓鱼,钓的可不是鱼。
他钓的是清净。
可这清净,没维持多久。
童心是第一个跑来的。他光着脚丫,一路从花圃那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哥哥!你在干什么?
钓鱼。苏夜头也不回。
童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哪里有鱼?我帮你捞!
不用。苏夜赶紧按住他,你坐着,别出声。鱼都被你吓跑了。
童心乖乖地捂住嘴,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湖面。盯了三息,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透过指缝,闷闷地传出来:
哥哥,鱼为什么不上钩?
因为鱼还没饿。
那它什么时候饿?
……等它想吃了,自然就咬钩了。
那它要是今天不想吃呢?
苏夜深吸一口气:那今天,就不吃。
哦……童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哥哥,你饿不饿?我这儿还有一颗糖。
最后,苏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童心哄回花圃,让他去照看他的。
童心刚走,婠婠就来了。
她不像童心那样咋咋呼呼,而是拎着一把团扇,摇啊摇,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往亭栏上一靠,笑吟吟地开口:
师尊,好兴致啊。这孤舟蓑笠(suo li 雨衣斗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派头,您算是学到家啦。
去去去。苏夜头也不抬,别在这儿吟诗,把我的鱼都吟跑了。
那人家不吟诗,就看看,成不成?婠婠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师尊,你说这湖里的鱼,都归你管吗?
那你跟它们说说,让它们咬个钩呗。
苏夜看着她,鱼要是有灵智,听了这话,怕是躲得更远。
那倒是。婠婠也不恼,咯咯笑了两声,忽然又凑近了些,师尊,我听说你前世,为了钓一条鱼,花了两千两银子?
……谁跟你说的?
天雪姐姐啊。婠婠眨眨眼,她说,师尊在的世界,是个大财主,一掷千金,专钓锦鲤。
苏夜揉了揉眉心,氪金,不是钓鱼。行了,你爱坐就坐着,别说话,行不行?
婠婠乖乖点头。可坐了没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师尊,你那鱼竿,弯了吗?
没弯。
那你钓到什么了?
……清净。
清净?婠婠一愣,清净也能钓?
苏夜一本正经,这湖里最大的那条鱼,就叫清净。钓不上来,才是好的。
婠婠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忽然了一声:师尊,你这禅机,比阴癸派的老祖宗还深。
……那是你想多了。
婠婠走后,尹凤又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往亭子里的石桌上一放,笑盈盈地:
仙人,歇歇吧。这桂花糕,是照我们御剑山庄的方子做的,您尝尝。
苏夜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不错。阿凤丫头,你这手艺,都快赶上林丫头了。
那是!尹凤得意地仰起头,我们尹家的祖传手艺,那可不是吹的。仙人您慢慢钓,钓着鱼了,晌午我给您炖鱼汤。
苏夜点头。
尹凤走了。过了一会儿,尹天雪端着茶盘,远远地走来了。
她没像前几位那样,凑到亭子里。她只是把茶盘放在九曲木廊的栏杆上,自己则站在廊下,隔着一段水,望着湖面,不紧不慢地,沏了一盏茶。
师尊,她轻声说,茶沏好了,搁这儿,您要喝,随时来取。
你不进来坐坐?苏夜头也不回。
不了。尹天雪说,师尊钓的是清净,弟子进去,该把清净惊跑了。
苏夜听着这话,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懂事的。他说,那我问你——你说我钓的是清净。可清净这东西,钓得着吗?
钓不着。尹天雪想了想,清净不是钓来的,是坐出来的。师尊坐在这儿,心静了,清净自然就来了。跟鱼,没多大关系。
说得好。苏夜赞了一句,那你说,这湖里的鱼,还上不上钩?
上不上钩,都无妨。尹天雪说,师尊今日,坐着看了一下午的湖,湖也看了一下午的师尊。这已经是满收成了。
苏夜听着,端着茶杯,望着湖面,半晌没有说话。
湖面上,一只白鹭(lu 白鹭,一种水鸟)贴着水面,低低掠过,带起一线水波。那水波荡开去,一圈一圈,直到看不见。
你啊,他忽然笑了,比我还像个钓鱼的。
尹天雪在廊下,也轻轻笑了。
她走后,林诗音又来了。她端着茶盘,给苏夜续了一盏茶。
师尊,她轻声问,今日,可钓着鱼了?
没有。苏夜端起茶,啜了一口,钓了一下午,一条也没有。
那师尊,林诗音有些心疼,可要换个地方?
不用。苏夜望着湖面,忽然笑了,钓不到鱼,我钓到了清净。这一下午的清净,比十条鱼,都值。
钓到了清净……林诗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也笑了,师尊这话,倒像一句禅诗。
禅不禅的,我不知道。苏夜说,我只知道,这湖边的风,吹得人心里舒坦。这就够了。
他正说着,忽然——鱼竿猛地一沉。
来了来了!苏夜眼睛一亮,赶紧收线。可他手上的感觉,却有些不对劲。那分量,沉甸甸的,却不像鱼的挣扎,倒像钓到了什么死沉死沉的东西。
这是……钓着王八了?他一边收线,一边嘀咕。
线收上来。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鱼钩上,挂着的不是鱼,而是一柄剑。
那剑锈迹斑斑,剑身糊着一层湖底的淤泥和水草,像从湖里捞出来的一截烂铁。可当苏夜把那柄剑从鱼钩上摘下来,用湖水冲了冲,他忽然发现——那剑的锋刃,被水冲过之后,竟隐隐透出一丝雪亮。
这……他握着那柄锈剑,眉头皱了起来。
逍遥湖底,怎么会有剑?
他翻过剑身,在剑脊上,看见一行模糊的铭文。锈蚀得太厉害,只隐约辨得出几个字,像是——吾以血……铸……后面的字,全都看不清了。
他正看着,脑海深处,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湖底灵蕴波动。此剑沉湖多年,然剑意未灭,应非凡品。铭文与上古一脉相关,来历待考。】
【提示:逍遥墟本为天道遗址。此湖之下,另有乾坤。此剑,不过冰山一角。】
苏夜握着那柄锈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了一下。
天道遗址……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这湖底下,到底还沉了多少东西?
他抬头,望着平静的湖面。夕阳的余晖洒在湖上,金红一片,深不见底。
算了。他摇摇头,把那柄锈剑收起来,捞上来一柄剑,也算没白坐这一下午。
他拎着鱼竿,提着那柄锈剑,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江玉燕。
师尊,江玉燕一眼看见他手里的锈剑,愣了一下,这是……
钓的。苏夜扬了扬手里的剑,从湖底钓上来的。
钓……钓的?江玉燕瞪大眼睛,您钓鱼,钓上来一柄剑?
苏夜点头,湖里的鱼,大概觉得这剑比它沉,就先上来给我打了个招呼。
江玉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那这剑……
先留着。苏夜说,这湖底,怕是不简单。我先把剑挂起来,往后有空,再慢慢摸那湖底的底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是不出庄的。湖底的东西,跑不了。
江玉燕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懒散模样,摇了摇头,到底没再多问。
回到演武楼,苏夜把那柄锈剑,随手挂在了墙上。
且留在这儿,他拍了拍剑身,等哪日,湖底的事浮出水面,我再找你算账。
那柄锈剑静静地挂着,在夕阳里,泛着一点幽微的光。
他望着那柄剑,忽然又笑了。
钓不到鱼,钓到了清净;钓不到清净,钓到了一柄剑。他喃喃道,横竖,都不亏。
这一日,逍遥墟的晚霞,烧得通红。湖边的钓鱼亭里,鱼竿还斜斜地支着,等着下一尾愿意上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