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楼前的青石广场,是庄子里最宽敞的一块地。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三人高的青石碑,碑上龙飞凤舞,刻着逍遥墟三个大字,是当初立庄时留下的门面。
这一日早饭过后,苏夜蹲在碑前,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它碍事。
这碑,立在这儿,挡日头。他说,我原想着,在这块地上摆两把躺椅,晒晒太阳。可这碑一挡,日头全被它遮没了。
那就挪走。江玉燕走过来,围着碑绕了一圈,不过,这碑少说几百斤重,得找三五个壮汉,拿绳子拴着,慢慢拖。还得小心别磕坏了地面。
几百斤?童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仰着头,看着那块碑,哥哥,这碑很重吗?
苏夜说,三五个人都抬不动。
那我来!童心撸起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胳膊,我有力气!
苏夜低头,看着他那个还没碑腿高的小身板,笑了,你还没这碑高呢。快去玩去。
我真的有力气!童心急了,我娘说,我从小就力气大!我能举起磨盘!
磨盘?江玉燕笑出声,你知道磨盘长什么样吗?
我知道!童心一脸认真,就是磨面的那个大石头,圆圆的,厚厚的!我家里就有!我小时候,天天帮娘推磨!
你?推磨?江玉燕挑眉,你才几岁?
我娘说,我三岁就能把磨盘推得直转!童心挺起小胸膛,一脸自豪,我们村的叔叔伯伯,都叫我小牛犊
众人听得,都笑了。谁也没把这话当真,只当是小孩子说大话。
童心见众人不信,鼓着腮帮子,走到那块青石碑前,伸出小小的手,在碑身上摸了摸,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下手的地方。
那我给你们看看!他说,我这一掌,能把碑拍碎!
拍碎?!江玉燕笑得直不起腰,你拍碎这块碑?童心,你当这是豆腐呢?你快过来,别伤着自个儿——
她话还没说完,童心已经抬起了那只小手,轻轻地,朝那块三人高的青石碑,拍了下去。
没有山崩,没有地裂。
那一掌,看上去轻飘飘的,像拍一个熟睡的人的肩头。可就是那么轻轻一下——
那块碑,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的一声,整块青石碑,沿着那道缝,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晃了晃,轰然倒下,砸在青石地面上,砸起一蓬尘土。溅起的碎石屑,崩得老远,打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尘土簌簌(su su 纷纷落下的样子)落定。
满场的人,都静了。
江玉燕张着嘴,那声你快过来还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合上。
尹凤站在廊下,手里的绣花绷子差点掉在地上,咋舌(zé 咬舌,表惊叹)道:这……这孩子,是吃石头长大的吗?
阿飞抱着剑,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明显瞪大了一圈。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剑柄,在心里盘算——自己那一剑,能不能把这块碑劈开。盘算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不能。
傅红雪站在柱子后头,看完了这一幕,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天生神力。
婠婠摇着团扇,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一步凑到童心面前,上下打量他:
哟!小石头,原来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啊!你这力气,都能上山打虎了!
我不打老虎!童心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我娘说,老虎是山里的神仙,不能打!
婠婠噎了一下,行行行,不打老虎,你打石碑。
林诗音吓得直拍心口,蹲下去,拉过童心的手,细细地看:
疼不疼?手掌红不红?这碑这么硬,可别震伤了筋骨!
不疼!童心摇头,姐姐你看,我的手一点事都没有!
那只小手,白白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仿佛方才拍碎的,真是一块豆腐。
童氏神功。苏夜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两截断碑,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他早就知道童心力气大——医馆楼里,压裂过脉枕;演武楼里,打裂过地板。可他万万没想到,童心的力气,能大到这个地步。
童心,他蹲下来,朝童心招了招手,过来,让哥哥看看。
童心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苏夜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没有伤着,这才放下心来。
你这力气,他说,是童氏一族的根底。可力气越大,越要小心使。往后,不许再拿这么粗的碑试手了,听见没?
那往哪儿试?童心问。
……往石锁上试。苏夜想了想,回头,我让工坊给你打几把石锁,大中小各一把。你想试力气,就去举石锁。
石锁?童心的眼睛又亮了,那是什么?好玩吗?
好玩。苏夜说,比你拍碑好玩多了。
那哥哥,童心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举石锁,有糖吃吗?
……有。
那我举三把!童心一拍胸脯,举一把,吃一颗!
满场的人,看着这一大一小,一个哄一个,全都笑出了声。
一力降十会。江玉燕感慨道,我从前只当这话是传说,今日,算是亲眼见着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一力降十会。尹凤走过来,打量着童心,目光里带了几分郑重,我们水月洞天的童氏一族,从古就出力士。可像他这样,三岁能推磨盘、一掌能碎青石的,几百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这孩子,是天生的武学胚子。
我从前听长辈讲过一个传说,尹凤又说,说五百年前,水月洞天出过一位力士,能手托城门,过河不湿鞋。我原当是哄孩子的故事,今日瞧见童心,倒信了。
手托城门?童心眨眨眼,阿凤姐姐,城门是门吗?
是门。尹凤比划着,比咱们庄门,还要大好几倍。
那我也能托!童心撸起袖子,等我再长两年,我把你们御剑山庄的门,都给你托起来!
尹凤哭笑不得,你先别托门。你先帮我把地上那两截碑,挪到墙角去,别绊着人。
好嘞!童心脆生生地应着,跑过去,两手一抱,轻轻巧巧地,就把那半截石碑抱了起来,搬到墙角。那样子,像搬一根木头,毫不费力。
众人看着,又是一阵啧啧称奇。
那也不行。苏夜板着脸,他心智还小,力气越大,越要有人看着。要不然,这力气就是柄双刃剑——护得住人,也伤得了人。
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却是藏书阁里那本命数册。
册子上写着:童心,天生神力,福泽深厚,本可安稳一世,却因无人引导,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终其一生,未见天光。
这个一掌拍碎青石碑的孩子,若没有人在旁边引着、管着、疼着,那份力气,迟早会用错地方。要么被人利用,要么伤了自己。
可如今,他有了哥哥,有了姐姐,有了一庄子管他的人。他的力气,也就有了正道。
哥哥!童心忽然又想起什么,屁颠屁颠跑到苏夜面前,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帮你把碑拍碎了,你还没给我糖呢!
苏夜一愣,你拍碎我的碑,还要糖?
那当然!童心理直气壮,我干活了,就该有糖!我娘说,付出要有回报,不能白干活!
你娘还教你这个?
还教了好多!童心掰着手指头,娘说,力气要用在正道上,不能欺负人;说话要算数,不能骗人;干完活要有糖,不能白干!
苏夜听着,心里忽然软成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饴糖,剥开糖纸,递到童心嘴边:
行。干活有糖,天经地义。张嘴。
嘿嘿!童心张嘴,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笑眯眯地,含含糊糊地说:
哥哥,甜的!
阳光照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那笑意,亮得晃眼。
苏夜看着他那张笑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截断碑,忽然觉得,这座庄子里,最值钱的宝贝,大概就是这个孩子了。
大力出奇迹。他低声念了一句,站起来,这话,放在童心身上,真是半点没错。就是往后,得让厨房把瓷碗、缸盆这些易碎的东西,都往高柜子上搁——省得他一伸手,就给你碎一地的碗。
还有,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门口那块逍遥墟的匾,也得换块结实些的。万一这祖宗哪天手痒,一拍——
那匾是铁的呢。江玉燕忍笑提醒他。
铁的也不保险。苏夜一本正经,回头,让人在匾后头,再垫两块石板。
满场的人,听他说得煞有介事,全都笑弯了腰。
阳光下,童心含着糖,蹲在断碑边上,用小小的手指,在石碑的裂缝里戳来戳去,像在端详自己拍出来的。他抬起头,看见苏夜正看他,又咧开嘴,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明天我还帮你干活!你明天还给我糖,好不好?
苏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成。反正你干活,我出糖,各取所需。咱们俩,就算两清了。
两清?童心歪着头,不太明白这个词。
就是……苏夜想了想,你出力气,我出糖,谁也不欠谁的。
那不行!童心摇头,哥哥对我好,我不要跟哥哥两清!我娘说了,好兄弟,不清账!
……你娘到底教了你多少话?
多着呢!童心掰着指头数,还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苏夜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半晌,忽然笑了。
他说,那你慢慢报。往后日子长着呢,我等着你涌泉相报。
童心咧嘴一笑:那我先报一个!——哥哥,晚上我帮你洗碗!碗要是碎了,就算在我账上!
苏夜扶额,得了,你还是去推你的磨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