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修那卷〈天魔舞·逍遥篇〉,满打满算,也有一段日子了。
她原本的天魔功,杀伐之气太重,一招一式都带着血。功法楼给她配的这卷〈天魔舞·逍遥篇〉,却是反其道而行——以清心正念,御魔性于外,化杀伐为曼妙。她修了这些日子,身上那股子戾气,一点一点收敛了去,走路的身姿,却越来越像一株迎风而立的柳,摇啊摇的,勾得人挪不开眼。
这一日午后,演武楼里,她要给大家看看修习的成果。
看好了,她一甩长袖,站到场中,下巴微扬,今日,我让你们开开眼。
她起势,便是一舞。
没有乐声,她便自己哼着调子。那调子极轻极柔,像风穿过檐角的铃铛,一段一段,绕着演武楼打着旋。
她的舞,跟寻常的舞不一样。寻常的舞,是跳给人看的;她的舞,是勾人魂的。长袖翻飞之间,一双眼睛波光潋滟(liàn yàn 水波荡漾),一颦一笑,都像含着千言万语。舞到急处,她忽然一转身,裙摆扬起,整个人的身形,猛地一晃——
满场的人,眼前都是一花。
等再看清时,演武楼正中,竟多了两个婠婠。
一个在场中转圈,一个倚着柱子浅笑,还有一个飘在半空,长袖拂过屋梁。三个一模一样,眉眼、身段、笑意,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幻术!阿飞的手,地按在剑柄上,眼神一厉。
别急别急。三个婠婠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处,听不出先后来,我这才刚入门呢。等哪一日真修到家了,我能让你眼前,凭空多出一整座城来。
她说着,收了袖子。那两个虚影,便像水面的倒影被风搅散,一点一点,淡了去。场中,只剩下那一个婠婠,笑吟吟地站着,连气息都没乱。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尹凤看得眼睛发直,手里的绣绷子早忘了收,这丫头,是把妖精炼成仙子了?
是仙道入门了。苏夜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点了点头,她这卷〈天魔舞·逍遥篇〉,本就是借正压邪的路子。如今她能把这手幻术,从杀伐里摘出来,放到正途上,这就对了。
就是太勾人了。江玉燕摇头,这招要是用在敌人身上,还不等动手,人家先被她迷了魂,连刀都举不起来。
那正好。婠婠得意地一扬下巴,兵不血刃,才是上策。大师姐,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行了行了,江玉燕笑着摆手,知道你厉害。下来吧,别在场上转了。
婠婠却不下来。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盯上了廊下抱剑的阿飞。
小阿飞,她笑吟吟地开口,姐姐这舞,好看吗?
阿飞面无表情:还行。
还行?婠婠不满地撅起嘴,那姐姐再给你变个戏法。
她说着,抬手,朝阿飞轻轻一点。
阿飞眼前,忽然一花。他看见——面前十步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傅红雪,正抱着刀,冷冷地看着他。可傅红雪明明站在柱子后头,怎么会到这儿来?
电光石火之间,阿飞地一声,拔剑,一剑刺了过去。
嗤——
剑尖刺了个空。
那傅红雪,在他剑尖前,像一团雾气,散了。他这一剑收势不住,斜斜划过,擦着柱子,削下一片木屑。
咯咯咯——婠婠笑得前仰后合,小阿飞,你这剑,还是这么实心眼!姐姐骗你的,你也当真!
阿飞握着剑,看着那片飘落的木屑,脸色黑如锅底。
你——他咬着牙,拿我练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婠婠眨眨眼,我幻术初成,总得找个人试试手。庄子里别人都太精,就你,老实好骗。
阿飞气得,剑尖都微微发抖。
好了好了,苏夜适时开口,打了圆场,婠婠,戏弄师弟,适可而止。万一他那一剑收不住,划伤了你自己,看你哭不哭。
才不会呢!婠婠得意地一仰头,我躲得开!师尊,你别小看人——人家的身法,在阴癸派里,可是能排进前三的!
是是是,苏夜点头,你厉害。行了,今日的成果,我看过了。幻术是门好本事,可得记住了——往后,不许用它戏弄同门,更不许用它作恶。要用,就用在护人上。
婠婠嘴上应着,眼珠子却还滴溜溜地转,显然没把这句教训,全听进去。她一转身,又看见林诗音站在门口,正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林姐姐!她眼珠子一转,抬手,朝林诗音轻轻一点,给你看个好东西!
林诗音眼前一花,手里的碟子里,忽然多了一束花。红的白的黄的,开得满满当当,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林诗音一愣,哪儿来的花?
变的呀!婠婠得意地凑过来,林姐姐,好看吗?
林诗音低头,看着碟子里那束娇艳欲滴的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活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把戏。
好看。她轻轻笑了,就是,这花,能吃吗?
婠婠一愣。
我正做桂花糕呢。林诗音笑着,伸手在那束花上一拂——那束花,果然如烟般散了,你要是能变出一碟桂花糕来,那才算真本事。
婠婠噎住,林姐姐,你这人,怎么这么煞风景!
民以食为天嘛。林诗音笑着,把那碟桂花糕往她手里一塞,喏,尝尝。真花变不出来,真糕管够。
婠婠看着手里那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又看看林诗音那张温软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座庄子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实在。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林姐姐,你这糕,比我变的那些虚头巴脑的花,强多了。
那是。林诗音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儿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
这一日,演武楼里,妖女的天魔舞,看得满庄的人,津津有味地议论了一下午。
入夜,演武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婠婠却没走。她独自站在场中,褪了那身素白的制服外套,只穿着贴身的软衫,赤着脚,又重新舞了起来。
这一遍,没有观众。她的舞,便不再是给人看的。
她跳的是〈天魔舞·逍遥篇〉。可这一遍,她的眉眼间,没了白日里那股子调笑劲儿,反而多了几分从前在阴癸派里,从没有人见过的认真。
她舞着舞着,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阴癸派的密室里,也常这样,一个人,赤着脚,跳舞。
那时候,她跳的是天魔舞,跳给师父看,跳给派里的长辈看,为的是讨一句夸奖,换一颗丹药,争一份地位。她跳得越好,心里越空。因为她知道,那些看她跳舞的人,眼里装着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这身舞,能为他们换来多少利益。
可今夜,她跳这一遍,心里却满满当当的。
她脚下一旋,裙摆荡开,月光便顺着她的衣袂(yi mèi 衣袖),流淌了一地。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苏夜说,这卷〈天魔舞·逍遥篇〉,是教她怎么不杀人。
师父教我的舞,她一边跳,一边极轻地自语,是杀人的舞。哥哥教我的舞,是让人好好活的舞。
她跳完最后一段,收袖,站定。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下来。
她抬头,正好,对上墙角那个监控探头。
她知道,苏夜一定在看。这个庄子的主人,向来是躺在那把摇椅上,隔着满墙的屏幕,看着庄子里的一切。
于是,她对着那个探头,抛了个媚眼,又飞了一个吻,笑吟吟地开口:
师尊,夜深了,看人家一个姑娘家跳舞,可是要长针眼的。
监控中心里,苏夜端着茶杯,看着那块屏幕,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块屏幕切走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把它切了回来。
屏幕里,婠婠已经坐下了,正盘着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喝了口水,忽然又抬头,对着探头,笑盈盈地说:
师尊,我知道你看着呢。谢谢你。
苏夜握着茶杯,看着屏幕上那个笑盈盈的姑娘,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他极轻地自语。
谢谢你,让我这手天魔舞,屏幕里,婠婠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盏探头,跳在正道上。我从前,只会用它讨人欢心。如今,我终于,是跳给自己看了。
她说着,又笑了笑:
师兄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可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笑着跳舞,不是为了让人看,是为了自己高兴。
监控中心里,苏夜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看着屏幕上那个赤着脚、坐在演武楼正中、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忽然也笑了。
这丫头,他低声道,是真正开始,往仙道上走了。
他伸手,把那块屏幕,又切走了。
不看了不看了,他伸了个懒腰,再看下去,我这当师尊的,该睡不着觉了。
窗外,夜色温柔。逍遥墟的灯火,在夜里静静地亮着,照着一个正在学着自己跳舞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