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墟的安稳日子,没过几日,就被一个消息,搅出了一圈涟漪。
这一日傍晚,婠婠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少见地严肃,溜进了监控中心。
师尊,她压低声音,七侠镇上,来了一个人,在茶馆里,打听江家的事。
江家?苏夜眼皮抬了抬,哪个江家?
还能是哪个江家。婠婠说,那人在茶馆里,旁敲侧击,打听的,是一个名叫江玉燕的姑娘。
苏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人?他问。
四十上下的汉子,青布短打,看打扮,像大户人家的仆从。婠婠说,腰上挂着一块乌木腰牌,说话带着一股江南腔,口风也严。只说是奉主人之命,寻访失散多年的家人。问了两句,没问出什么,便起身出了茶馆,往南走了。
往南?
婠婠点头,我留了个心眼,让镇上药铺的伙计,远远缀着。那人出镇没多远,拐上一条小道,进了一片林子,就没了踪影。像是……怕人盯梢。师尊,一个寻亲的仆从,犯不着这么鬼祟。若是我没记错——咱们庄子里,就有一个江玉燕。
苏夜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茶杯,闭上眼,在心里,唤出了那套命数簿。
【命数检测:江别鹤。江玉燕生父。近日沿官道北上,遣人寻访失散之女,似有相认之意。】
【警示:此人性格阴鸷(yin zhi 阴险狠戾),精于算计。父女之命线相连,其寻访之举,或为相认,或为利用。慎之。】
【补充:江家近年败落,家财散尽,江别鹤漂泊江湖,潦倒(liáo dǎo 困顿失意)半生。若寻得此女,恐借其色相手段,另图翻盘之机。命线推算,父女不日将至交汇。躲不开,断不了;唯有此女自身抉择,可改其走向。】
苏夜的心,沉了下去。
江别鹤……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想起藏书阁里,那本命数册上的字——父狠毒,女亦染黑,父女相残,天下皆敌。
他从前只当那是一条冷冰冰的判词。可今日,他看着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日子,忽然想,那条判词,当真就改不得吗?
命数册上写着,江玉燕最后会染黑,会反目,会天下皆敌。可册上还写着,她本该死在青楼火海里——如今,她不还好好站在庄子里吗?
他想着,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又稳了些。
师尊,婠婠见他脸色不好,凑近了些,这江别鹤,是什么来路?
江玉燕的生父。苏夜没有瞒她,她自幼与他失散,被人卖进青楼。照命数册上写的,他狠毒,她最后也染了黑,父女反目,两败俱伤。
好家伙。婠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这人是个狠角色?
何止。苏夜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如今寻访失散的女儿,听着像是念骨肉之情,可真到见了面,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那……婠婠迟疑了一下,这消息,要瞒着大师姐吗?
苏夜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很久,才说:
要告诉她。她是当事人。瞒着她,才是害她。
第二日清早,江玉燕被叫到了监控中心。
苏夜没有绕弯子。他让婠婠把得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江别鹤,苏夜看着江玉燕的眼睛,你的生父。他正在找你。
江玉燕站在那儿,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找我?她的声音,有些哑,他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苏夜说,可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无论他找你,是为了父女相认,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你都该先想清楚,你认不认这个父亲。
江玉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被人捆过,曾被人泼过凉水,曾在青楼后堂的冷夜里,攥出一掌的血印。
我从小,她慢慢开口,就知道自己是个没爹的孩子。旁的孩子被爹扛在肩上看花灯的时候,我蹲在墙根底下,想的是——我爹是谁?他在哪儿?他为什么不要我?
她抬起头,看着苏夜,眼眶有些发红:
师尊,那本命数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我是被卖进青楼的。谁卖的我?我爹。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却把我卖进了那种地方。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如今找我,要么是良心发现,想补我这个女儿;要么,是我这个女儿,对他而言,又有了用处。
人都说,虎毒不食子。苏夜沉默了一下,说,可有些人的心,比虎还毒。
我知道。江玉燕点头,所以,师尊,你放心。我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人,心软了。
她说着,忽然又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可我还是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苏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在青楼火海里滚大的姑娘,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可她还是想看看,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究竟长什么样。
那,就等见着再说。苏夜说,他若是来拜山,我让他进门。你想见,就在屏风后头看;不想见,就让他在门外候着。这座庄子是你家,庄子里的事,你说了算。
师尊……你不怕他来了,给庄子惹麻烦?
怕什么。苏夜笑了,我这庄子,连魔门的探子都打发过,还怕一个江别鹤?他要是带着善意来,我备一壶好茶;他要是带着刀来——我这庄子的墙,硬着呢。
江玉燕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出了监控中心,江玉燕没有回房。她先去厨房,找了一趟林诗音。
林诗音正坐在灶台前看火。见她进来,笑了:大师姐,可是饿了?灶上温着一锅排骨汤,我给你盛一碗。
诗音,江玉燕坐下来,声音闷闷的,我……我那爹,找来了。
林诗音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只把灶上那锅汤,盛了一碗,又打了一个蛋,卧在汤里,端到江玉燕面前,轻声说:
先把汤喝了。
江玉燕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忽然,鼻子一酸。
她喝了半碗,才哑着嗓子说:
我从前在青楼,挨了打,夜里缩在柴房里,就想——要是能有个娘,给卧一个鸡蛋在汤里,就好了。那时候,连这种想头,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如今,想头成了真。林诗音说,你往后再想喝汤,跟我说一声就是。
诗音……
大师姐,林诗音轻声打断她,从前的事,翻不过去,就别硬翻。你只要记住一条——这座庄子,是你的家。你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回来,有我一口汤喝,就有你一口。
江玉燕端着碗,低下头,一滴泪,无声地落进汤里。
傍晚,尹天雪也知道了。
她没多说什么,只在晚饭后,过来找江玉燕,陪她坐在廊下,一同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我听说你的事了。尹天雪说。
江玉燕低着头,没有应声。
我临出御剑山庄时,爹嘱咐我一句话——这世上的亲,有血亲,有养亲。养你、护你的,才是真亲。尹天雪望着远处,我从前不懂。今日见你,倒懂了。
天雪……
你在逍遥墟这些日子,谁给你熬药、谁给你留饭、谁陪你练剑,你心里有数。尹天雪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些,才是你的家。他江别鹤若是来认亲,是他的福气;他若是来算计,那也是他的事。庄子不欠他什么,你也不欠。
江玉燕的手,缓缓伸过去,握住了尹天雪的手:
天雪,谢谢你。
谢什么。尹天雪反手握住她,我们是一家人。
那一夜,月明星稀。
江玉燕一个人,爬上了演武楼的屋顶。
夜风猎猎(liè liè 风声),吹得她的衣袍作响。她手里,握着那柄一直跟着她的剑。那剑是当初在青楼后堂,她趁乱摸来的,从那一日起,再没离过身。
她望着远方,官道尽头的方向。那是江别鹤,将来会走来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青楼里那些年,每回来一个穿绸缎、气派些的客人,她都要多看两眼。老鸨(lǎo bǎo 青楼的女掌柜)打趣她:玉燕,你总盯着客人看,莫不是动了春心?
她从不说破。她心里想的是——万一,他是我爹呢?
这个念头,她藏了许多年。直到后来,当年把她卖进青楼的那伙人里,有个人走时撂下一句话,才断了她全部的念想:
你那爹?早把你忘了。他呀,只当自己没生过闺女。
如今,那个忘了她的人,又派人来找她了。
江玉燕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攥得指节泛白。
他……最好别来。她低声道。
他要带着好心,来认我这个女儿,她顿了顿,又说,我跪下来,叫他一声爹,把从前那些年,都揭过去。
可他要是带着算计来——
她没有说完。只是手里的剑,在月光下,泛起一线冷冽的光。
楼下廊下,苏夜站了许久,看着屋顶上那个独自而立的身影,到底没有上去打扰。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低声道,她想安稳过日子,可那阵风,迟早要刮到门口。
他想了想,转身,往门楼走去。
门楼下,傅红雪正抱着刀,坐在阴影里。
红雪。苏夜在他身边坐下,往后这几日,官道上若有生人,打听庄子的事,先来报我。不必惊动他们,远远看着就行。
傅红雪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
还有阿飞,苏夜又说,白日里,让他在庄门口练剑。剑亮着,魑魅魍魉(chi mèi wǎng liǎng 各种鬼怪,喻形形色色的坏人)就少往这儿凑。
傅红雪还是只应了一个字。
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就不好奇,来的是什么人?
好奇。傅红雪说,可该说的时候,你会说。
……行。苏夜拍了拍他的肩,守好门户。
他回到廊下,又望了一眼屋顶。
月光下,江玉燕的身影,笔直地站着,像一柄插在屋顶上的剑。
他想起,江玉燕入庄那天,跪在他面前,一脸郑重地说的那句话——师尊,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来就来吧。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这个当师尊的,就是她的将,也是她的土。只要她站在庄子里,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这儿,抢走。
这丫头,他摇了摇头,心里那根刺,怕是要等她爹来了,才能拔出来了。
夜更深了。逍遥墟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只有演武楼顶上,那个身影,还静静地站着,望着远方,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