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尹天雪找到苏夜,说了一句让整座庄子都精神起来的话:
师尊,入秋了。庄里人多了,也该热热闹闹,吃一顿好的。
吃一顿好的?苏夜从摇椅上撑起半个身子,什么好的?
弟子想着,尹天雪说,客栈楼内堂那口大铜锅,自打安上就没用过。不如,办一场火锅节?入秋的夜凉,围着锅子涮(shuàn 在沸汤里烫熟)一顿,暖胃,也暖人。
火锅?!苏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我在行!
他前世可是火锅老饕(tāo 贪吃的人,引申为美食家),红汤白汤,牛油清油,蘸料碟子摆得比菜还多。这些年攒下的拿手本事,除了躺平,就数这个了。
锅底得分开。他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比划着,一锅清汤,熬老母鸡骨,放几片姜;一锅麻辣,牛油打底,花椒辣椒管够。再备一碟芝麻酱、一碟蒜泥,吃不吃香菜随各人。荤的素的一起下,才叫热闹。
尹天雪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才问:师尊,您这是……把前世的馆子,搬过来了?
那可不。苏夜得意地一扬下巴,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消息一传开,整座庄子都动了。
林诗音系着围裙,挽起袖子,在灶房里备料备了一下午。羊肉切得薄如蝉翼,萝卜滚刀切块,白菜叶洗净码齐,还有庄里新收的豆腐,嫩得像水。她一边切,一边叹气:
就我一个会做饭的,忙得脚不沾地。要是再来两个帮手就好了。
帮手会有的。尹天雪在一旁帮她打下手,轻声说,往后庄里人多了,自有人替你分担灶上的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诗音没听懂,只当她在安慰人。可监控中心里,苏夜听见了,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心里默默地盘算起来。
——那两个天生掌勺的姑娘,一个在江南,一个还没到年纪。等哪日截胡名单轮到了,这灶房,就不愁没人了。
这话,他只在心里说。
天色擦黑,客栈楼内堂,灯火通明。
一口巨大的铜锅架在堂中,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花。一半红汤,一半白汤,中间一道铜片隔开,泾渭分明。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整个内堂都熏得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香。
八个人,团团围坐。锅子太大,个子小的够不着,尹天雪便招呼着,把菜碟在桌上转着圈递。
开锅了开锅了!童心早就急得坐不住,筷子一伸,先夹了一片羊肉,放进红汤里涮了两下,捞出来就往嘴里送。
慢点!尹凤一把按住他,刚出锅,烫!
唔——童心已经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却又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好吃!好吃!辣!
辣你就别吃了。尹凤哭笑不得,那碟子白汤,不辣。
我不要!童心护住自己的碗,辣的才香!
满桌的人,都笑了。
江玉燕坐在苏夜右手边,吃得斯文,却也是真香。她夹了一片萝卜,又涮了几片白菜,裹着蒜泥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像着了火。
这红汤……她端起手边的碗,灌了一大口,怎么这么辣?
辣才带劲。婠婠坐在她对面,慢悠悠地夹起一块豆腐,在红汤里滚了两圈,又抖了抖,大师姐,你平时拿剑拿得那么利索,怎么这点辣,就受不住了?
你——江玉燕放下碗,忽然眯起眼睛,婠婠,你是不是往我碗里,添过辣椒?
婠婠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可没有。大师姐,你这是冤枉好人。
你上次往我砚台里倒水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那都多久的事了!
账不怕久,就怕赖!
两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桌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尹天雪端着白汤,笑眯眯地看戏;傅红雪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只一筷子一筷子,闷头吃肉,吃得极快,面前很快堆起一小摞空盘。
阿飞看了一眼,忍不住问:傅兄,你吃这么多,不怕撑?
不怕。傅红雪头也不抬,守夜,要吃饱。
……倒也是。
林诗音最是忙碌。她一会儿添汤,一会儿续炭,一会儿又端来一盘刚切好的肉,忙得额角沁了汗。苏夜见了,招呼她:林丫头,你也坐下来吃。锅不等人。
弟子不饿。林诗音笑着说,看着大家吃得香,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那可不成。尹天雪拉过她,按在椅子上,掌勺的也得吃。锅还翻着呢,菜管够。
尹凤夹了一筷子山菌,放进白汤里,一边涮一边说:我们御剑山庄,入秋也吃这个。不过我们那儿不叫火锅,叫。一大家子围着,谁也别想跑——热汤热饭,才像一家人。
一家人。童心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重复,对!哥哥姐姐都是我的家人!
他这一句话,说得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都笑了。
好孩子。尹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话,说得好。
锅底翻腾着,汤色浓稠。红汤那边,辣椒花椒在沸水里打着转;白汤那边,浮着几片姜、几颗红枣,清香扑鼻。热气和着笑声,把客栈楼的内堂,熏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天地。
苏夜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子的人。
江玉燕辣得灌灵泉水,尹天雪在中间调停,婠婠使坏被追着打,童心护着碗,傅红雪闷头吃,阿飞旁观,尹凤讲古,林诗音忙里忙外——八个人,一个不少,全都在。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冬天。
那时候,他下了班,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点一份麻辣烫,对着电脑,就着综艺节目,一口一口,把一个人的夜熬过去。窗外车水马龙,屋里冷冷清清,那顿麻辣烫,是他一天里唯一的盼头。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要是能一直那样,也就那样了。
可如今——
他望着眼前这锅翻滚的热汤,望着满桌的笑脸,忽然觉得,这火锅,比前世任何一顿,都香得多。
师尊,尹天雪忽然开口,您怎么不吃?
苏夜回过神,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汤里涮了涮,我在看。
看什么?
看这锅汤。他笑着说,汤暖了,人也就暖了。
这一句话,让满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尹天雪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师尊这话,倒比这锅汤,还暖。
那是。苏夜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苏夜别的不行,说暖心话,还是在行的。
吹牛!童心第一个不信,哥哥,你要是会暖心,先暖我一碗汤!
给你给你。苏夜笑着,舀了一勺白汤,倒进童心碗里,慢点喝,别烫着。
童心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甜的!
……白汤里放了几颗枣,可不就甜了。苏夜摇头,你这孩子,喝口汤都能喊甜。
那哥哥,明年入秋,我们还吃火锅吗?
苏夜想也没想,往后年年吃。这庄子,往后只会越来越热闹。
好耶!童心欢呼一声,又埋头吃起来。
我也要记一笔。尹天雪笑着,从袖里摸出那本随身的账本,提笔蘸墨,在末页写下一行字,逍遥墟,入秋火锅节。众人围炉,尽欢而散。
记这个做什么?江玉燕凑过来看了一眼。
记着日子。尹天雪合上账本,轻声说,往后的每一年,都得有这一天。庄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可这一锅热汤,得一直在。
江玉燕望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青楼,年节时也热热闹闹,可那热闹是别人的,她一个立在灯影外头的姑娘,冷眼看着满堂欢笑,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说:往后的每一年,都得有她。
大师姐?尹天雪见她不说话,唤她。
……没事。江玉燕回过神,端起那碗辣汤,抿了一口,这日子,我记下了。
我也记下了。阿飞忽然开口。
他放下筷子,看着这一桌的人,难得地,说了句长话:我从前一个人走江湖,风餐露宿,从不在别人家里吃饭。一则怕欠人情,二则——没有一个人家,肯留我过夜。如今在这庄里,我倒是头一回觉得,有个能坐下吃饭的地方,挺好的。
这话,说得满桌又是一静。
行了行了,苏夜怕这气氛又跑偏,赶紧摆了摆手,笑着岔开,都是自家兄弟姊妹,说什么见外的话。傅红雪,你呢?
傅红雪正夹着一块萝卜,闻言,放下筷子,想了想,才说:
我守夜,守的是这座庄。这座庄有热汤、有人等,我守着,就不算白守。
苏夜端起碗,就冲这话,我再敬这锅汤一碗。
敬汤!童心学着,也端起碗。
满桌的人,都笑着举起了碗。
锅底翻腾着,汤色浓稠。夜渐渐深了,可客栈楼内堂的灯,还亮着。八个人,围着一口锅,吃得肚圆,笑得尽兴。
这一夜,逍遥墟的灯火,格外暖。
那一锅汤底,直到夜深,才被炭火慢慢煨(wēi 用微火慢煮)尽了滋味。可那些留在每个人心里的暖意,却还翻滚着,很久很久,都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