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夜就起了。
他难得起这么早。往常这个时辰,他还在梦里。可今日,他睡不着了——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索性披了件衣裳,拎上鱼竿,往逍遥湖走去。
湖畔的钓鱼亭,还带着晨露的水汽。他坐在亭栏上,把鱼饵挂上钩,手一扬,鱼线划出一道弧线,地落入湖心。
浮漂立起,纹丝不动。
他也不急。把鱼竿夹在膝间,往亭柱上一靠,眯起眼睛,望着湖面。
清晨的逍遥湖,安静得很。湖面像一面磨得极光的镜子,倒映着天光云影。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浸在一层淡淡的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偶有一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带起一线细碎的水波,那水波荡开去,一圈一圈,又慢慢地,归于平静。
苏夜看着那圈水波,忽然,出了神。
他想起前世的日子。
那时候,他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上班赶地铁,下班赶末班车,吃饭赶时间,睡觉赶天亮。他活得像一颗被抽得滴溜溜转的陀螺,从早转到晚,从年头转到年尾,从没停下来,好好看一看天、看一看水、看一看自己。
他那时候总说:等忙完这一阵,就歇一歇。可那一阵,永远忙不完。等来的,是猝死。
人啊,他望着湖面,忽然轻声自语,总是等到没命了,才想起要歇。
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湖面没有回答,只有风,懒洋洋地吹过,掀起几丝细纹。
苏夜也不恼。他反而觉得,这样的清净,真好。
没有消息提醒,没有需求文档,没有领导的催命连环call。有的,只是一根鱼竿,一湖静水,和一个想躺就躺的自己。
钓不到鱼,钓到了清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当真一点不假。
他这一坐,就坐了半日。
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湖面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散了。他换了三次饵,浮漂一次都没动过。他也不急——急什么呢?前世他连等个红绿灯都嫌慢,如今,他倒愿意把一整个上午,都交给这湖面。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反正,我又不赶着投胎了。
日头,已经爬过了头顶。
湖面的雾气,散尽了,露出底下那一汪澄澈的水。远处,有两只白鹭,贴着水面,一前一后,低低地飞;近处,几尾小鱼,在芦苇根下,吐着泡泡。
他这一坐,从日出,坐到了日中。
换饵,他换了三回。浮漂,一动没动。他起初还盯着那根浮漂看,看得久了,眼皮子发沉,索性不再看——靠在亭柱上,听风,看云,发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活成了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前世,他连发呆都是罪过。公司里,发呆叫,是要被记过的。可如今,他坐在这湖心亭里,发一上午的呆,不但没人说他,反倒有人给他送茶。
这日子,他低声自语,搁在前世,我做梦都不敢想。
临近晌午,尹天雪来了。
她端着茶盘,远远地,把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放在九曲木廊的栏杆上,没有进亭子,只隔着一段水,轻声说:
师尊,晌午了。先喝口茶,垫垫肚子。
苏夜头也不回,搁那儿吧。
师尊今日,尹天雪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一个人坐了半日。
可是心里有事?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就是想清净清净。
尹天雪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那弟子就不打扰了。师尊,您慢慢坐。
她转身走了。苏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想起,这个姑娘,在御剑山庄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庄子,坐在雪夜里,熬过一冬又一冬。
都是苦命人。他低声叹道,好在,都熬出来了。
他这话,说得轻。可他自己知道,这座庄子里,哪一个不是苦命人。
江玉燕,青楼里出来的,爹是杀人的魔头;傅红雪,生来背着血海深仇,一身刀法,是为报仇练的;阿飞,孤儿一个,饿过肚子,挨过打,只为一口热饭;童心,被人当傻子养大,满心的真,全喂了白眼;婠婠,媚教里的棋子,从小没见过几个真心人;林诗音,好端端的小姐,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尹凤,活了五百岁,在地狱岩的烈火里走了一遭,才回到这人间。
还有他自己——前世活得像条陀螺,转了一辈子,猝死在键盘前头。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命摁着脖子,活到今天?
如今,他望着湖面,忽然笑了,都进了我这庄子。这叫什么?这叫——天无绝人之路。
午后,太阳西斜。湖面上,浮起一层金红的光。
苏夜靠在亭柱上,眼皮子渐渐发沉。他打了个哈欠,正要合眼眯一会儿——
浮漂,猛地一沉。
他一激灵,坐直身子,握住鱼竿,一收线。
手上的分量,沉甸甸的。却不像鱼的挣扎,倒像钓住了什么死沉死沉的东西。
又来了?他嘀咕着,一边收线,一边想起上次钓上来的那柄锈剑,心里一下,这湖底,到底藏着多少宝贝?
线收上来。他低头一看——鱼钩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匣,匣身糊着一层青绿色的铜锈,缠着几根水草,沉甸甸的,像从湖底捞上来的一块烂铁疙瘩。
苏夜把那匣子从鱼钩上摘下来,用湖水冲了冲。铜锈冲刷掉一些,露出匣身上模糊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云纹,一圈一圈,盘绕着。
这匣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锁。
匣口处,果然有一把小铜锁,锁眼细小,却没有钥匙。他试着撬了撬,撬不开;又试着用劲拽了拽,纹丝不动。
奇了。他握着那匣子,眉头皱了起来,逍遥湖底,先是钓上来一柄锈剑,如今又钓上来一只锁着的铜匣。这湖底下,到底还沉了多少东西?
他又掂了掂那匣子的分量,凑到耳边,摇了摇——匣子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东西,在里头滚了一下。
有东西。他眼睛一亮,不是空的。
他把匣子举起来,就着午后的光,又端详了一遍。那云纹盘绕的纹路,他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那柄从湖底钓上来的锈剑,剑身上,似乎也刻着差不多的纹路。
锈剑,铜匣……他握着那匣子,低声念着,一样的纹路。这湖底下的东西,怕不是一批的。
他试着,把鱼钩往锁眼里探了探。锁眼细小,鱼钩弯了,也探不进去。他又试着,用鱼竿梢头去挑,挑了半天,纹丝不动。
打不开就打不开。他收好匣子,坐回亭栏上,反正,它跑不了。哪天摸出钥匙来,再开。
他正琢磨着,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湖底灵蕴波动。此匣与湖底那柄锈剑,当出同源。匣身云纹与上古一脉相符,所藏之物,待考。】
【提示:逍遥墟本为天道遗址。此湖之下,另有乾坤。锈剑、铜匣,皆不过冰山一角。】
苏夜握着那只铜匣,沉默了很久。
天道遗址……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锈剑,铜匣……这湖底,到底埋着一个多大的秘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话本。古墓、遗迹、藏在湖底的秘密,里头十有八九,都埋着大机缘。他当时看的时候,只恨主角运气好,自己遇不上。
可如今,他这座庄子的湖底,真就埋着一堆来历不明的宝贝。
我这庄子是天道给的,那这湖底的东西,八成也是天道备下的。他心里默默地盘算,既然如此——它在湖底,跑不了;钥匙,迟早也有。
他这么一想,心就定了。
不急。他把匣子收进怀里,拍了拍,反正,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匣子,忽然,生出一点好奇:
这匣子里头,锁的到底是什么?是藏宝图?是秘笈?还是……又一把锈剑?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索性又坐回亭栏上,把鱼竿重新架好:
管它是什么。反正,我在庄里,它就跑不了。钓上来的,迟早,都是我的。
他抬头,望着湖面。夕阳的余晖,铺在湖上,金红一片,深不见底。那只水鸟,又贴着水面,低低掠过,仿佛也在看着什么。
算了。他摇摇头,把那匣子收进怀里,打不开就打不开。反正我不出庄,它跑不了。哪天摸出钥匙了,再开。
他拎着鱼竿,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钓鱼亭。
亭子孤零零地立在湖心,九曲木廊连着岸,像是这座庄子,伸向湖心的一只手。
钓鱼,钓鱼。他摇了摇头,忽然笑了,钓剑,钓匣,钓清净。我这鱼钓的,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踩着夕阳,慢悠悠地,往庄子走。
怀里,那只青铜小匣,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身后的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