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的一天,是从日上三竿开始的。
往常,庄子里的鸡还没打鸣,傅红雪已经收了夜班,阿飞已经在演武楼练了三百遍剑,林诗音已经蒸好了第一锅包子。可这些,都跟苏夜没关系。
他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先摸出枕头底下那块玉牌,看了一眼——辰时三刻。
嗯……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半刻。
他闭眼,又躺了一会儿。等那股子懒劲儿,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才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天,他对自己说,又开始了。
洗漱穿衣,他花了小半刻钟。比前世快——前世他赶地铁,一套流程下来,三分钟搞定。如今不赶了,他反倒慢了下来,洗脸要搓三遍,头发要理两回,连腰带,都要系得整整齐齐的。
慢点好。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急了一辈子,总得尝尝,慢是什么滋味。
早饭是林诗音留的——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个刚出笼的素包子。他在廊下慢悠悠地吃着,听见远处演武楼里,传来阿飞练剑的破空声,和尹天雪清点账目的清脆声响。
他一边吃,一边想:这座庄子,到底还是热闹起来了。
吃过饭,他溜达回监控中心,往摇椅上一躺。
这是他一整天里,最享受的时刻。
满墙的屏幕,一格一格,映着庄子各处。他眯着眼,像看戏似的,一格一格看过去——
四合院里,尹凤坐在廊下绣花,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绣的是一朵海棠,快绣完了;童心蹲在花圃里,正拿小铲子挖坑,挖一个,埋一颗糖,还念念有词:种一颗,长一棵,明年就能结一树的糖!
苏夜看着,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他摇头,还真以为糖是种出来的。
他切到另一块屏幕——客栈楼内堂,林诗音系着围裙,正在揉面,揉一下,停一下,肩膀微微发酸。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接着揉。
一个人,确实忙。苏夜看着,心里盘算,等那两个掌勺的姑娘进了庄,她就能歇口气了。
他又切了几块屏幕。傅红雪靠在门楼的柱子后头,抱着刀,闭着眼,补白天的觉;阿飞在演武楼里,一遍一遍,练他那套快剑,剑光如练;婠婠坐在窗边,对着外头的官道,不知在盘算什么;尹天雪捧着账本,一笔一笔,算得认真。
各忙各的。苏夜满意地点头,挺好。
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花圃那边,童心埋完了糖,又蹲在地上,刨了一会儿,把那颗糖重新刨出来,擦了擦,又埋回去;如此反复了三回,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这孩子,苏夜看得直乐,种一颗糖,还要先刨出来看看,怕它跑了不成?
他又切到医馆楼那边——尹凤绣完那朵海棠,正对着光线,端详那两扇针脚,看了半天,又拆了两针,重新补上。
认真。苏夜评价,一针一针,都讲究。这性子,当得起尹家的老祖宗。
他看了一会儿,又困了。
看了一会儿,他困了,把帽子往脸上一盖,在摇椅上,眯了一觉。
等他再睁眼,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他是被一阵饭菜的香气,勾醒的。
开饭了?他吸了吸鼻子,翻身坐起来,循着香味,往客栈楼走。
午饭后,他照例,去湖边溜达一圈。他没有下钩——今日风大,湖面起了一层白浪,鱼也不会上钩。他只是沿着九曲木廊,慢慢地走,走到钓鱼亭,坐下,看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
风大,就不钓了。他对自己说,钓鱼钓的是清净。心静了,在哪儿都清净。
他在亭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等风小了些,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路过演武楼,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相交声。
他探头一看——阿飞正和傅红雪比试。阿飞的剑快,傅红雪的刀稳,两人拆了十余招,谁也奈何不了谁。傅红雪如今练了那本刀经,一改从前的抢攻,改打稳守,竟把阿飞的快剑,稳稳当当地,架了个严严实实。
不错。苏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一个越练越快,一个越练越稳。这庄子里的功夫,算是练起来了。
他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往摇椅走去。
路过藏书阁时,他停下来,望了一眼那扇门。
门里,是整座逍遥墟最大的秘密——那一屋子,属于别的世界的书。他想起江玉燕这几日,总往藏书阁跑,翻那些书翻得入神。他想着,等哪日得空,该带弟子们,好好认认那一屋子书了。
不过,他转身,又往摇椅走,今日就算了。明日再说。
下午的光景,他大半都消磨在摇椅上。看看屏幕,喝喝茶,打打盹,偶尔想起来,就让人给花圃、给灶房、给医馆楼,传一句话。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可如今他忽然发现——操心这件事,做起来,其实没那么累。
反正,他望着满墙的屏幕,懒洋洋地想,有他们在呢。
这个,如今是实实在在的一大家子人。
他数了数——大师姐江玉燕,管着外务和训练;尹天雪,管着内务和账目;婠婠,管着外头的情报;尹凤,守着医馆楼;童心,整天在花圃和糖罐子之间打转;傅红雪守夜,阿飞练剑,林诗音掌勺。
八个人,各管一摊。他这庄主,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别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想着,忽然笑了,一人躺平,众人忙活
他这么一想,又有点过意不去,想着自己这庄主,总得做点什么。可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有什么可做的。
算了。他摇摇头,我不添乱,就是对庄子最大的贡献。
夕阳西下,庄子里亮起灯火。
晚饭是林诗音做的——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配着几碟小菜。苏夜吃得不多,饭后,又回到监控中心,躺回他那把摇椅上。
夜渐渐深了。弟子们的房间,一盏一盏,熄了灯。庄子安静下来,只有逍遥湖的水,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光。
苏夜一个人,坐在满墙屏幕前,看着那一格一格安静的画面,心里,忽然很满足。
他想起白日里,那一桩桩细碎的小事——童心的糖,尹凤的针,阿飞的剑,林诗音的汤。这些事,没有一件惊天动地,却把这一整天的空落落,填得满满当当。
烟火气。他低声自语,原来日子,是这么过出来的。
他想着白日里的那些事,忽然又想起,前世那些年,他的生活里,只有外卖盒、代码和黑眼圈。没有烟火,也没有日子。
如今,他望着满墙的屏幕,轻声说,才算,真正地,活着。
他说完,合上眼,在满墙的屏幕光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前世,他低声自语,我每天活得像打仗,从早打到晚,却不知道自己图什么。如今,我不打仗了,反倒,觉得踏实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一天,就是我的一辈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他自己,却懂。
前世那些年,他起早贪黑,拼命赶路,为的,是以后能好好过以后什么时候来,他一直没等到。如今,他不赶路了,躺平了,反倒把好好过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了。
一天是一辈子。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那我这一辈子,还真是,值了。
他想,前世那些年,他总觉得,日子是往后数的——这个项目完了,还有下个;这个季度熬过去,还有下个季度。日子过得像翻日历,一页一页,全是数字,没有一天,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可如今,他的一天,是从一顿慢悠悠的早饭开始的。这一天的每一刻,都像湖面上的光,晃一晃,就过去了,却实实在在地,印在他心里。
活得久,他忽然想,不如活得好。
他闭上眼,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觉得,比前世那些话本里的至理名言,都金贵。
这话,他对自己说,往后,就当我苏夜的座右铭了。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苏夜愣了一下。他闭着眼,在心里,唤出那套命数簿。
【命数预警:近日,有江湖人物,将抵逍遥墟。身份待查,来意不明。宿主可留意。】
苏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湖人物?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又是谁……要来了?
他想着,忽然又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躺回椅子里。
来就来吧。他嘟囔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这儿,地方大,管够。
窗外,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知道,这座庄子,往后,大概不会像今日这样,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