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庄这些日子,八个弟子各练各的,还没正正经经,比试过一场。
这一日,江玉燕向苏夜提议:
师尊,弟子想,咱们入庄也有些日子了。不如,办一场小比,让弟子们切磋切磋。一来,检验这些日子修习的成果;二来,也让大家开开眼界,互相长长见识。
比试?苏夜正躺在摇椅上打盹,闻言,眼皮都没抬,行啊。你们比,我当裁判。
裁判?江玉燕一喜,那师尊,您可得坐镇演武楼,给弟子们评个高下。
放心。苏夜摆了摆手,评高下,我在行。
第二日午后,演武楼里,八个人,齐聚一堂。
江玉燕站在场中,清了清嗓子:
今日小比,点到为止,不许伤着同门。谁先开场?
我先来!阿飞第一个拔剑,傅兄,你那刀法,我领教了这些日子,今日,想再讨教一招。
傅红雪抱着刀,从阴影里走出来:
满场的人,都屏息(bing xi 屏住呼吸,不出声)看着。
这两人的比试,是演武楼的常景。可这一回,又有些不同。
阿飞出手,还是那么快——剑光一起,便如一道银线,直取中宫。可傅红雪的刀,这一回,却慢了下来。他不像从前那样,一刀封喉,而是稳稳地,横刀一挡,的一声,架住阿飞的剑。
阿飞一愣。
他再攻,剑更快。傅红雪的刀,却像一座山,任凭他剑光如何凌厉,都稳稳地,挡在身前。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余招,竟分不出胜负。
傅兄,阿飞收剑,看着傅红雪,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的刀……不一样了。
傅红雪点头,练了新刀法。
新刀法?阿飞眼睛一亮,什么刀法?
《山岳刀经》。傅红雪说,师尊从藏书阁里挑的。
藏书阁……阿飞低声重复了一遍,握紧了剑,那改日,我也去挑一本。
傅红雪难得,多说了几个字,你剑快,练守,会更厉害。
阿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傅兄,你这算是……夸我?
……算是。
满场的人,都笑了。
这一场,该算平手。江玉燕站在场边,点了点头,阿飞的剑,快到了极处;傅师兄的刀,却稳如泰山。一个攻,一个守,正好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棋逢对手……尹天雪笑着,大师姐,你这两句话,倒把这场的分量,说出来了。
我从前走江湖,江玉燕说,见过的刀剑多了。像他们这样,一个快一个稳,能拆满十招的,还真不多见。咱们庄子,藏龙卧虎。
阿飞收剑入鞘,冲傅红雪抱了抱拳:傅兄,改日,等我也练成了刀经,再跟你比一场。
傅红雪点头,我等着。
第二场,是婠婠的幻术。
她摇着团扇,站到场中,笑吟吟地:谁来当我的对手?
童心第一个跳出来,我来!
婠婠挑眉,你可别后悔。
我才不后悔!童心智足,我有力气!
好好好。婠婠抬手,轻轻一划,那你可看好了。
她话音一落,童心眼前,忽然多出了三个婠婠。一个在左边笑,一个在右边招手,还有一个在中间,摇着团扇,看着他。
童心愣住了,怎么……变成三个了?
猜猜看,三个婠婠同时开口,哪个是真的?
童心挠了挠头,伸手去拍左边那个,拍了个空;又去抓右边那个,还是空。他东扑一下,西扑一下,绕着场子,转了三圈,愣是没摸着一个真的。
……不玩了不玩了!童心跺脚,姐姐欺负人!
三个婠婠笑作一团,一收袖,两个虚影散去,只留一个真身,冲他眨眨眼:
这叫幻术。力气再大,摸不着人,也没用。
那我力气大,你跑,我追得上!童心急道。
那你先追上我再说。婠婠笑着,转身跑了。
童心追着她,满场乱跑。众人看得,又是一阵大笑。
婠婠的轻功,本就远胜童心。她且跑且停,等童心扑到近前,又一个旋身,飘开丈许。童心追了十几圈,愣是没摸着她一片衣角,累得直喘气。
姐姐……你耍赖!童心扶着膝盖,喘着气。
这叫智取。婠婠摇着团扇,笑吟吟地,你的力气再大,追不着人,也是白搭。往后遇着这样的对手,你就知道,光有力气,不够用。
童心想了想,又觉得她说得有理,挠了挠头:
那我往后,也学轻功!
婠婠笑着,改日,我教你两招跑的。
第三场,是江玉燕的掌法。
她站到场中,对着角落那根木桩,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出——的一声,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好掌力!尹凤抚掌,大师姐的掌法,又精进了。
承让。江玉燕收掌,笑了笑,这几日,多亏傅师兄教我保命的功夫,掌力才见长。
那是傅师兄的功劳。她顿了顿,又说,师尊说了,掌法要练,保命的本事,更要练。
尹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忽然说:那我也献丑。让各位,看看我们尹家的针法。
她取出三根银针,走到场中,抬手,轻轻一甩。三根银针破空而出,笃笃笃,齐刷刷,钉在十步外的木桩上,排成一条直线,分毫不差。
好针法!阿飞赞道。
雕虫小技。尹凤笑了笑,登不得大雅之堂。
轮到林诗音,她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点心,笑道:我没有功夫,就给各位,添个彩头吧。谁赢了,这碟桂花糕,就归谁。
我要我要!童心第一个喊。
你还没比呢!尹凤拉住他。
我举石锁!童心智足,我力气大,肯定赢!
他跑到场边,搬来那把大石锁,单手一举,地一声,举过头顶,转了两圈,稳稳放下。
满场的人,又想起他拍碎石碑那一掌,都默默咽了咽口水。
好……尹凤扶额,你赢了,糕归你。
好耶!童心一蹦三尺高。
尹凤摇摇头,把那碟桂花糕递给他。童心接过去,却不忙着吃,先捧着碟子,走到每个人面前,一人分了一块:
哥哥一块,姐姐一块,傅大哥一块,阿飞大哥一块……大家都有份!
他分得认真,嘴里还数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满场的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江玉燕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接过那块糕,还知道众乐乐。谁教你的?
姑姑教的!童心挺起胸脯,姑姑说,好东西,要分着吃,才更甜!
尹凤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演武楼里,笑声不断。
而裁判席上——苏夜端着一杯茶,半眯着眼,看着场子里的热闹,眼皮子越来越沉。渐渐地,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茶杯里的水,一晃一晃,险些洒出来。
师尊!江玉燕喊他,该您评了!
嗯……苏夜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一点,好……都好……满分……
满分?江玉燕哭笑不得,师尊,您这是……睡着了?
没睡。苏夜睁开一条缝,都看了。都好。八个,都是好孩子。
他嘴上说着,脑袋却又一点,一点,往下坠。
满场的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无奈地笑了。
师尊,江玉燕哭笑不得,您要是困了,就回去歇着。这儿有我们看着。
不困。苏夜含含糊糊地应着,忽然,半梦半醒地,冒出一句,你们都比得好……我数着呢……傅红雪的刀,稳;阿飞的剑,快;婠婠的幻术,迷……都好,都给满分……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子,又合上了。
满场的人,先是愣住,随即,都笑出了声。
师尊这是……尹天雪忍俊不禁,睡着了,还在打分呢。
可不。婠婠笑着,梦里评高下,满场都是第一名。
行了,江玉燕摇摇头,替他把话接过去,师尊说了,大家都很努力。今日小比,不分高下,重在切磋。往后,我们八个人,一起进步。
童心第一个喊。
那……婠婠笑眯眯地,晚饭,我请林姐姐做顿好的,犒劳犒劳大家?
我请。林诗音笑着说,我灶上还有一锅骨头汤,正好炖得火候到了。
演武楼里,又是一阵欢笑。
就在这满屋子的热闹里——演武楼的大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背剑的人。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背着一柄剑,剑鞘乌黑,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只是远远地,望着演武楼里的灯火和笑声。
满屋的人,谁都没有留意。
只有裁判席上,正打着盹的苏夜,忽然,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身子,目光穿过满屋的笑闹,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谁?
他这一座庄子,向来清净。来拜山的,都会在庄门口候着,等弟子通传。像这样,无声无息,就摸到演武楼门口的人,还从没有过。
这人,他眯起眼睛,心里默默地盘算,不像拜山的。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命数簿上那句近日有江湖人物将至,身份待考,来意不明。
应在这人身上了。他盯着门口那道身影,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窗外,暮色渐浓。演武楼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而那一道背剑的身影,还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