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过后第二日,苏夜把婠婠叫到监控中心。
昨晚那背剑的,还在门口吗?
不在了。婠婠摇了摇头,我盯了大半夜。那人站到月上中天,也没进庄,也没靠近,末了,转身往东边官道走了。走得不快,一步一稳,像是有武功底子的人。
往东……苏夜端着茶,心里盘算,东边是哪?
东边再走百十里,就是水月洞天那一带了。
水月洞天?苏夜放下茶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知道了。你让人,往那个方向,多留个心眼。
遵命。婠婠应了,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师尊,您不是说要躺着吗?怎么,也操起心来了?
我这叫躺着操心。苏夜又靠回椅背,睡都睡得不安生,那还叫躺平吗?
婠婠笑着退了出去。
苏夜一个人坐在满墙屏幕前,望着主屏上那扇安安静静的庄门,忽然,叹了口气。
逍遥墟这名号,到底还是把不该招的东西,招来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他心里清楚——昨夜的背剑人,不是拜山的。拜山的,不会站到半夜,只看不进。
那人是来的。
看这扇门,到底有多厚。
他把这桩心事按下,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既是看门的,那就看吧。反正,门里头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这日晌午,江玉燕寻到苏夜跟前,站定,郑重地行了一礼:
师尊,弟子有一事,想跟您说。
庄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江玉燕斟酌着用词,长幼有序,弟子觉得,该有人,把大家拢到一处。弟子不才,愿当这个大师姐——往后,小师弟妹们的事,弟子来管,替师尊分忧。
大师姐?苏夜看了她一眼,你管得来?
管得来。江玉燕说得笃定,弟子从前在青楼,别的没学会,学了一身看人下菜的……本事。她顿了顿,如今在庄里,弟子不想再端着那些虚的。弟子想实实在在地,把这一家子人,拢起来。
苏夜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就笑了。
他说,你是大师姐,往后庄子里的规矩,你来立;小的们,你来带。我这当师尊的,就只管——躺。
……师尊,您这字,说得可真理直气壮。
那当然。苏夜端起茶,躺着,也是一门功夫。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可江玉燕听得明白——师尊这是把庄子,交到她手里了。
从这一日起,逍遥墟有了名副其实的大师姐。
这大师姐的头一把火,她烧得极稳。
她先寻了尹天雪,把庄里八个人的性子、长处、短处,都细细问了一遍;又寻了林诗音,问清灶房的人手安排;再去演武楼,把傅红雪、阿飞这些人的练功时辰,记了个明白。
当晚,她捧着一卷写好的册子,进了监控中心。
师尊,弟子拟了一份轮值表。她把册子摊开,庄里的夜巡,从前只有红雪一个人扛。弟子想着,这样下去,早晚把人累垮。不如排了班,一人一夜,轮流守。
苏夜接过来一看——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初一,傅红雪;初二,阿飞;初三,江玉燕……谁守前半夜,谁守后半夜,都标得明明白白。
苏夜点头,你安排得,比我还周到。
弟子还有一桩。江玉燕又道,庄里的账目排班,都是天雪妹妹在管。弟子想着,她的担子太重,该分些出去。弟子自请,接了她一半的活。
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江玉燕答得干脆,弟子这些日子,旁的本事没练出来,练了一身统筹的功夫。师尊只管躺着,庄子里的事,有弟子盯着。
苏夜望着她,忽然,就笑了。
他说,你是大师姐,你说了算。
江玉燕抱着那卷册子,退了出去。
苏夜望着满墙的屏幕——演武楼下,江玉燕正拉着阿飞、傅红雪,排着轮值的时辰。她说话有条有理,那两个刀客剑客,竟也乖乖听着。
这孩子……他低声自语,当真是,长大了。
江玉燕头一桩事,就是立规矩。
她先把童心叫到跟前。
童心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糖,仰着头看她,眨巴眨巴眼睛:姐姐,你叫我?
江玉燕板着脸,我问你,昨儿个,你是不是又去花圃,把老祖宗种的山参苗,给刨了?
童心低下头,小声嘟囔,我以为是草。
那叫参!千金难买的参!江玉燕深吸一口气,还有,昨儿晚饭,你是不是偷吃了林姐姐锅里的红烧肉?
我……我就尝了一块。
一块?江玉燕盯着他,林姐姐数过了,少了半锅!
童心:
还有,你昨儿追蝴蝶,是不是把老祖宗绣了一半的枕面,给踩脏了?
童心低着头,脚趾在地上来回蹭,半天,才挤出一句:姐姐,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刨参,不该偷肉,不该踩枕面。
认错认得倒是利索。江玉燕哼了一声,可你哪回认完错,改过了?
童心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姐姐,我改。我真的改。
江玉燕看着他那张委委屈屈的小脸,差点心软。可她想起师尊说的长幼有序,又硬起心肠:
光嘴上说改没用。今儿起,跟我学规矩。头一条——
她板起脸,沉声道:
站好!
她这一声,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劲。
童心一个激灵,地一声,双脚并拢,站得笔直。那速度,比苏夜喊他还快。他挺着胸脯,绷着小脸,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偷瞄着江玉燕的脸色。
江玉燕看着他那副模样,差点绷不住笑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压下嘴角:
往后,我说站好,你就得站好。我说坐下,你才能坐下。听懂了?
听懂了!童心挺着胸脯,脆生生地应。
江玉燕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样子。行了,去玩吧。
好耶!童心绷着的小脸瞬间松开,一蹦三尺高,转身就要跑。
回来!江玉燕又喊。
童心地站住,又站得笔直。
……你手里那糖,分我一颗。江玉燕伸出手。
童心一愣,随即嘿嘿笑着,从手心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递过去:
给姐姐!姐姐吃甜的!
江玉燕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望着童心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孩子,她摇摇头,是块磨人的料。
她话是这么说,可那一颗糖,她含了许久,都没舍得咽。
另一头,医馆楼里。
江玉燕提着两盒新到的药材,推门进去,就见尹凤正坐在窗边,对着光,一针一线,绣一方帕子。
老祖宗,药材我放这儿了。江玉燕把盒子放下,您看看,合不合用?
合用。尹凤头也不抬,你这孩子,倒比我还惦记这些药。这些日子,多亏你替我看顾着医馆楼。
老祖宗说哪里话。江玉燕在她对面坐下,您是长辈,又是神医,弟子替您跑跑腿,是应当的。
长辈?尹凤放下针,抬起头,看着江玉燕,目光温柔,我活了五百岁,这世上,肯把我当长辈待的,没几个。你倒是个好孩子。
江玉燕被夸得脸一红,老祖宗,您这么一说,弟子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尹凤把那方帕子,递到她面前,我绣了朵海棠,给你。你这大师姐,当得辛苦,该有朵花戴。
江玉燕低头一看——那帕子上的海棠,绣得精巧,层层叠叠,像真的一般。
这……她捧着帕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收着吧。尹凤笑了笑,往后,你替庄子操心,也该有人,替你操心。
江玉燕握着那方帕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青楼,胭脂水粉堆了满案,可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真心给她的。
如今,一朵绣出来的海棠,却比任何胭脂,都重。
夜里,江玉燕查完最后一遍宿舍楼,正要回房,忽然想起童心那屋的窗子,该关严了。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小床上。童心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晶亮的涎水,不知梦见了什么,笑得直咂嘴。
这孩子……江玉燕摇摇头,俯下身,拾起被子,给他掖(yè 把边角塞好)了掖被角。
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童心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他含糊地嘟囔,你别走……
江玉燕愣住了。
姐姐……童心闭着眼,又嘟囔了一句,我听话……我站好……你别赶我走……
江玉燕蹲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睡梦中还在求她别走的小脸,鼻子,忽然一酸。
她轻轻抽回袖子,却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姐姐不会赶你走。
姐姐……童心像是听见了,咧开嘴,又笑了,攥着被角,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江玉燕在床边,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一弯月亮,忽然,想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刚入庄那天,浑身是伤,眼里全是死意。是师尊把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可如今——
有人叫她大师姐,有人喊她姐姐,有人要她管。
我这条命,她望着月亮,轻声自语,总算,有了个去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方海棠帕子,忽然,笑了。
那一夜,逍遥墟的大师姐,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自己牵着童心,走过逍遥湖的九曲木廊。湖面波光粼粼,阳光正好。童心跳着,笑着,喊她姐姐、姐姐。
她应着,牵紧他的手。
浮萍有了岸,也就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