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的消息，是在第三日夜里，传回逍遥墟的。
她推门进监控中心时，神色难得地，有些凝重。
师尊，打听清楚了。她压着声音，水月洞天方向，确实有人在打探庄里的消息。问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是个会医术的妇人；少的，是个心智不熟、力气奇大的少年。
苏夜躺在摇椅上，眼皮都没有抬：还有呢？
还有，婠婠顿了一下，那背剑的人，也往那个方向去了。两拨人，像是……一伙的。
苏夜放下茶杯，一伙的？
婠婠点头，我让人跟了那背剑的一程。他进了水月洞天外头一座庄子，庄子里有人接应。那庄子，我打听过了——是御剑山庄的产业。
御剑山庄？苏夜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御剑山庄，那不是尹家……
婠婠低声道，尹天雪的家。
苏夜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御剑山庄的人，来打听尹凤和童心……他低声自语，有意思。
师尊，婠婠问，这事，要不要告诉尹凤老祖宗？
……先不说。苏夜摆了摆手，没影的事，别吓着人。你继续盯着，有消息，再来报。
遵命。
婠婠退了出去。监控中心里，只剩下苏夜一个人。
他望着满墙的屏幕，主屏上，医馆楼的灯还亮着，尹凤正坐在灯下，收拾药柜。
尹仲……他念着这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心里清楚——那打听尹凤童心的人，八成是尹仲派来的。
这个五百年前建立御剑山庄的人物，以尹天雪的身份，在山庄里藏了五百年。他活着，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如今，他把手，伸到逍遥墟的门口来了。
苏夜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看来，他自语，我这庄子的清净日子，快到头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尹凤。可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
入夜，苏夜一个人，坐在监控中心里，翻开命数簿。
他搜了尹仲的来路——五百年前的御剑山庄庄主，练龙神功入魔，被天地所困于水月洞天。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挣脱束缚，化作尹天雪的二叔，藏在御剑山庄五百年。
这人是半神半魔，不死不灭。苏夜合上簿子，低声道，他要真铁了心来找尹凤，御剑山庄那点人手，拦不住他。
他想了一阵，又翻出那本命数簿，在尹仲的名下，细细看了一回。
簿子上写着：尹仲此人，智计百出，城府极深。五百年来，他想要的，始终只有一样——长生的法门。
长生……苏夜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明白了。
尹仲找上门来，为的，恐怕不只是认女儿。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真正长生、彻底摆脱天地束缚的机会。
而逍遥墟这座庄子里，藏着那么多功法、那么多丹方，还有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庄主——在尹仲眼里，怕是把这里，当成了天底下最好的猎物。
他想来逍遥墟，找长生的答案。苏夜放下命数簿，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终究，没有声张。
先看着。他自语，他真要伸手，我逍遥墟，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水月洞天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心里清楚——那五百年的影子，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他得提前，把门，看好了。
第二日午后，尹凤在医馆楼里坐诊，来了一个陌生的药商，递上一张方子，说是替东家求几味药。
那方子上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透着风骨。
尹凤看了一眼那字迹，手里的笔，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那方子，看了很久，久到那药商忍不住问：夫人？这方子……有什么不妥？
……没有。尹凤回过神，垂下眼帘，方子没问题。只是这几味药，我们庄上，也没有现货。你且回吧，改日再来。
那药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尹凤坐在诊台前，握着那张方子，指尖，微微发白。
那张方子上的字迹，她认得。
五百年前，她跟在父亲身边，看他写药方，一笔一划，都是这样的字。那时候，她以为父亲会永远陪着她。后来，父亲为了长生，练龙神功，走火入魔，被天地所困。她等了五百年，在死与生之间，走了一遭。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这字迹。
父亲……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眶，忽然湿了。
是夜，尹天雪来医馆楼送账目，一进门，就见尹凤坐在灯下，望着那张药方，出神。
老祖宗？尹天雪轻轻唤她，您怎么了？
尹凤抬起头，看着尹天雪那张年轻的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天雪，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答我。
老祖宗您说。
你们御剑山庄，你那个二叔……尹凤顿了顿，他是什么时候，入的山庄？
尹天雪一愣：二叔？我记事起，他就在山庄里了。他说是祖父的远房族弟，祖上迁居在外，如今回来认亲。山庄里的人，都敬他三分。
……祖父的远房族弟。尹凤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带着一丝苦涩，好一个远房族弟。
老祖宗，尹天雪越发不安，二叔他……有什么不妥吗？
尹凤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尹天雪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天雪，她望着尹天雪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可知道，御剑山庄，是谁建的？
当然是尹家先祖……尹天雪说着，忽然，顿住了。她看着尹凤那张脸，想起老祖宗的年纪——五百岁。
是……老祖宗您的父亲？她试探着问。
尹凤点头，御剑山庄，是我父亲，尹仲，亲手建的。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五百年前……尹天雪喃喃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渐变了，那……二叔他……
你那位，尹凤的声音，很轻，就是我的父亲。
什么？！尹天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老祖宗，您是说……二叔他，就是……就是御剑山庄的创始人？他活了五百年？！
他练了龙神功。尹凤低声道，半神半魔，不死不灭。五百年前，他为了长生，走了那条不归路。后来被天地所困，一直困在水月洞天一带。可他没有死。他一直在等，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那他……他留在山庄里，当这个……尹天雪的声音发颤，是为了什么？
为了藏。尹凤说，他是天下间最可怕的活物之一。他躲在你祖父的族谱里，藏了五百年，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他在等——等长生的法门，等翻身的时机。
她握着尹天雪的手，望着窗外，目光，穿过夜色，仿佛要看穿千里之外的那座山庄：
如今，他等到了。
等到了？尹天雪追问，他等到什么了？
等到我，尹凤低声说，和童心的下落。
尹天雪心头一紧：老祖宗，您是……那药商？
那药商的方子，是他写的。尹凤说，他在试我。他要用那张字迹，确认——我还活着。
她低头，望着手里那张方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行字，像是摩挲一段五百年前的岁月。
五百年了……她轻声说，我原以为，他早把我忘了。
老祖宗，尹天雪蹲下身，握住她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您别怕。这是逍遥墟，是师尊的地盘。任他是谁，都进不了这座庄子。
我知道。尹凤抬起头，看着尹天雪，眼眶泛红，天雪，我不怕他。我死过一次了，地狱岩的烈火我都走过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是怕……
怕什么？
我怕他来了，我又要当回他的女儿。尹凤握紧尹天雪的手，指尖发白，天雪，你不知道。我父亲当年，为了长生，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地狱岩。我死在那里，又活在那里。五百年，我一个人，守着那团火，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如今他想起我了。可他找回来，是来认我这个女儿的，还是来拿我当棋子的——天雪，你告诉我，他要是来了，我该怎么办？
尹天雪望着她，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在御剑山庄那些年。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庄子，坐在雪夜里，熬过一冬又一冬。她那时候，也常问自己：我的家人，为什么不来找我？
如今，她眼前的这个老人——五百岁的老祖宗，也在问着，一模一样的话。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尹凤的手：
老祖宗，他要是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
尹凤却接了下去。她抬起那双泪眼，望着尹天雪，一字一句：
他要是来，你陪我，一起见他。
尹天雪点头，声音哽咽，我陪您。
天雪，尹凤把她拉到身边，轻轻搂住，好孩子。这世上，还能有人握着我这只手的人，也就剩你了。
医馆楼里的灯火，晃了晃。
窗外，夜色深浓。逍遥墟外头的水月洞天方向，远远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靠近。
而那五百年的影子，也终于，落到了逍遥墟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