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遥被拖进泡沫垫下方后,活动区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张017纸凳还在轻轻晃,凳腿敲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咚咚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敲在沈砚太阳穴上。
纸孩子们坐在原地,歪着纸脸看他。
它们画出来的眼睛都弯着,像在笑。可蜡笔线条下面没有一点孩子该有的东西,只有薄薄的纸折痕。那些折痕从额头延伸到嘴角,像随时能把整张脸折成另一种表情。
“医生叔叔。”
最前排一个纸孩子举起手。
“姐姐坐好了,可以点名了吗?”
沈砚没有看017纸凳。
顾遥刚才说得对,不能先救她。
这句话很反常,也很难听。
可她说出口的时候没有慌。
她看见了名单,也看见了游戏入口。沈砚如果现在扑过去掀泡沫垫,正好会落进那些纸孩子等着他的地方。
沈砚缓慢把手从临时医生牌上移开。
红线仍缠着胸牌,像一根细小的牵引绳,把他的身份拴在查房表上。只要他动错一步,那张表就会替他写下违规。
他看向抱纸兔子的孩子。
那个孩子站在活动区边缘,手里仍举着名单。它很瘦,比其他纸孩子小一圈,病号服袖子长得拖到手背。胸前没有床号牌,只有一个被撕掉的白印。
小北两个字就在名单最上面。
沈砚没有直接问它。
他知道这里的孩子听见问题,也许会把问题变成游戏。于是他低头看查房表,开口道:“点名需要名单。”
纸孩子们一起转头。
抱纸兔子的孩子往后缩了一步。
最前排那个纸孩子立刻尖声说:“它偷了名单。”
“偷名单要罚站。”
“罚站的人会被折起来。”
“医生叔叔快抓它。”
声音又开始堆叠。十几张纸嘴同时张开,越喊越快,越喊越像一张纸被揉皱时发出的沙沙声。
沈砚没有动。
他把查房表举起来,声音平稳:“名单由谁保管?”
纸孩子们停住。
这个问题让它们卡了一下。
一个胖一点的纸孩子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床号牌,小声说:“护士姐姐。”
另一个马上捂住它的嘴:“不能说!”
沈砚看到了。
沈砚看见那个捂嘴的动作,心里有了数。
这群纸孩子也怕说错话。
抱纸兔子的孩子把名单往怀里藏了一点。
沈砚朝它伸出手:“名单不是你偷的。是护士忘在这里的,对吗?”
纸孩子们一起倒吸气。
它们的纸胸口瘪下去,像被人按扁。
角落里的孩子没有回答,只低头敲了三下纸兔子的背。
笃。
笃。
笃。
沈砚喉咙微微发紧。
他压住那点反应,继续说:“护士忘记名单,医生不能点名。点错了,病人会被折起来。”
这一次,查房表没有反驳。
纸面上浮出一行淡字:名单缺失,点名暂停。
017纸凳不晃了。
泡沫垫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顾遥还在下面。
她没有叫,也没有求救。她在等他把规则撬开。
沈砚继续盯着名单。
纸孩子们显然不喜欢“点名暂停”。它们脸上的蜡笔嘴角开始往下垂,有几个孩子的身体折了一下,像纸人被人从背后捏住。前排那个尖声喊道:“不能暂停!”
“暂停了就没有游戏。”
“没有游戏,护士姐姐会生气。”
“护士姐姐生气,就要查房。”
沈砚听到最后一句,眉心微动。
它们怕的不是游戏停下。
它们怕查房。
他看向活动区四周。泡沫垫上画着很多彩色格子,红、黄、蓝、绿,一格一格像棋盘。每个纸孩子坐在不同颜色上,只有017纸凳下面是白色。白格周围没有图案,干净得刺眼。
白格不是座位。
像等待被填色的空白。
顾遥被拖进去,是要被放进白格里。
“游戏规则是什么?”沈砚问。
纸孩子们瞬间安静。
它们互相看着,像谁都想说,又谁都不敢先说。最后,抱纸兔子的孩子把名单翻过来,背面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蜡笔字。
查房游戏:
一,医生点名。
二,病人回答。
三,没被点到的孩子哭。
四,哭三次,陪护人留下安抚。
五,安抚失败,陪护人折纸。
沈砚看完第五条,手指一紧。
陪护人。
这场游戏的核心不是点名,而是把“陪护人”留下。
顾遥现在就在017纸凳下面。那三个字像一根线,正好绕到她身上。
就在他看规则时,泡沫垫下面传来顾遥的声音。
很闷,像隔着厚厚一层海绵。
“沈砚。”
纸孩子们立刻笑了。
“姐姐说话了。”
“姐姐哭了吗?”
“哭一次。”
017纸凳下方浮出一条细红线,像在记数。
沈砚立刻开口:“那不是哭。”
查房表没有反应。
纸孩子们争辩起来:“她叫你了。”
“叫人就是怕。”
“怕了就会哭。”
“哭一次。”
红线继续往017纸凳上爬。
沈砚看着那条线,忽然问:“谁规定叫人算哭?”
纸孩子们又卡住了。
最前排那个纸孩子嘴巴张着,发不出声。它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很小的护士。
小护士只有半人高,白帽子歪着,脸也是纸折的。它手里拿着一支蜡笔,不是红笔。蜡笔尖很钝,却在空气里画出一条条线。
它刚才一直没有出现。
现在,它在空中写下:叫人求助,记哭一次。
沈砚看着那行字,眼神冷下来。
那行蜡笔字还没干,边缘一点点往外洇。
这条规则,是刚写上去的。
顾遥在下面又说了一句。
“我没哭。”
小护士蜡笔一动。
否认哭泣,记哭一次。
第二条红线爬上017纸凳。
只差一次。
沈砚没有再和它争。他看向泡沫垫,声音压低:“顾遥,别解释。”
垫子下面安静了。
纸孩子们有些失望。
小护士歪着头,像在等下一句话。它没有眼睛,纸脸上只画了一条弯弯的嘴。沈砚知道,只要他继续说话,对方也会补规则。
他必须绕开语言。
沈砚低头看手里的查房表。
名单缺失,点名暂停。
名单缺失。
点名暂停。
这八个字还在表上,没有被划掉。沈砚盯着它们,笔尖压得很低。
沈砚没有再说话。
他把查房表翻过来,背面对着小护士,然后用钢笔在背面写下:点名暂停期间,不进行哭声计数。
写完,他把表立在017纸凳前。
小护士的蜡笔停住。
它没有立刻划掉。纸孩子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说可以,有的说不可以,有的开始小声哭。
这一次,哭声不是从顾遥那里传来,而是纸孩子们自己。
一声。
两声。
三声。
墙上的规则第五条亮起:哭三次,陪护人留下安抚。
沈砚看向那些孩子。
沈砚的视线从那些纸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它们自己哭,也能算。
顾遥不用哭,只要它们哭够三次,陪护人一样得留下。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门缝那条细红线上。
红线另一头,通向候诊区。
沈砚忽然抬头,看向儿科旧病区门口。门缝外没有老柯,只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延伸出去,线的另一端通向候诊区。
陪护规则可以被分流。
“当前陪护人不在场。”沈砚写,“哭声安抚责任转候诊区协助陪护柯远。”
纸面刚落墨,远处走廊里传来老柯一声怒骂。
“沈砚!”
纸孩子们齐刷刷转头,像听见了新的玩具。
小护士的蜡笔颤了一下。
查房表承认了。
017纸凳上的两条红线慢慢褪去一条。
泡沫垫下,顾遥轻轻敲了两下。
她还醒着。
沈砚的手心渗出汗。
老柯那边会发生什么,他暂时顾不了。但这一步不是单纯把风险推给老柯。老柯本就是陪护,且已经接受指派。真正的问题在于,儿科旧病区的孩子们开始兴奋起来了。
它们听见老柯的名字后,纷纷站起来。
“新陪护!”
“新陪护会玩吗?”
“新陪护可以折吗?”
小护士忽然把蜡笔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蜡笔断了。
断掉的半截落在泡沫垫上,滚到抱纸兔子的孩子脚边。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忽然把名单往沈砚方向一扔。
名单轻飘飘飞过来。
纸孩子们尖叫着去抢。
沈砚伸手抓住名单。
名单正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最上方是小北。
第二个名字却让他手指猛地收紧。
顾念。
第三个名字:顾遥。
第四个名字:柯远。
名字下面还有很多空位,像等着继续填。
儿科旧病区把所有和“等待、延误、陪护”有关的人都写进了孩子名单里。它不是普通病区,是病栋最深处的旧名单,是那些没有被及时处理、没有被好好送走、也没有被正确叫出名字的孩子们待过的地方。
沈砚刚看清名单,活动区的灯光突然变成红色。
小护士抬起头,蜡笔嘴角咧到耳边。
“名单找到了。”
“查房游戏开始。”
纸孩子们齐齐坐回原位。
017纸凳下方,泡沫垫裂开一道缝。
顾遥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死死抓住垫子边缘。
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第一个,不能点小北。”
沈砚看向名单最上方。
小北两个字后面,没有床号。
只有一行灰色小字。
已离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