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离站三个字压在小北名字后面,灰得像一层旧尘。
沈砚盯着那一行,手指没有马上翻页。
纸孩子们坐回彩色泡沫垫上,齐刷刷抬头。红色灯光把它们的纸脸照得发暗,蜡笔画出的嘴角像被重新描了一遍,一张张都咧得很大。
小护士站在活动区边缘,手里只剩半截蜡笔。
“医生点名。”
它说完,所有纸孩子都安静下来。
安静得太彻底。
顾遥的手还从垫子缝里伸出来,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没法爬上来,像有东西从下面抓住她的脚踝。可她刚才那句话很清楚。
第一个,不能点小北。
沈砚也知道不能点。
小北后面写着已离站。
沈砚看着那三个灰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个名字不能再被他叫回来。
可名单第一行就是小北。
查房表上又写着:医生须按名单点名。
沈砚没有往下念。他把视线从第一行挪开。
沈砚把视线往下移。
第二行:顾念,床号负017,状态:未完成确认。
第三行:顾遥,床号017,状态:候诊。
第四行:柯远,床号陪护,状态:协助中。
再往下,是一串没有床号的名字。有的名字只剩姓,有的只有一个小名,有的被蜡笔涂得看不清。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不同状态:待哄、待抱、待签、待回床、待折。
沈砚的目光停在“待折”两个字上。
泡沫垫上有一个纸孩子正坐在黄色格子里。它的手臂被折过,折痕很深,像曾经被反复展开又合上。它没有举手,只低着头,嘴巴画成一条直线。
沈砚的目光在“待折”上停了很久。
这些状态不是写着看的。
每一个字后面,都像有一张已经铺好的小床。
名单第五行有个名字:安安。
状态:待抱。
床号:兔子房三号。
沈砚抬头,看向抱纸兔子的孩子。
它胸前没有床号,手里抱着无头兔子。小北的名字在名单上方,但它自己不一定是小北。它给了名单,敲了三下,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诱导。
“兔子房三号,安安。”沈砚开口。
纸孩子们同时停住。
没有人回答。
小护士蜡笔在半空停着,像没想到他会跳过小北。
沈砚没有重复。他看着抱兔子的孩子。
那个孩子慢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看了看名单。它没有张嘴,只把纸兔子的身体翻过来。兔子背后贴着一张小小的床号牌。
兔子房三号。
顾遥在泡沫垫下低声道:“不是它,是兔子。”
沈砚立刻改口:“兔子房三号,安安,查房。”
纸兔子动了。
那只没有头的纸兔子在孩子怀里轻轻抖了一下,像终于听见有人叫它。它没有嘴,却从身体里发出很小的声音。
“到。”
查房表第一格亮起。
有效。
纸孩子们的笑容一下子歪了。
小护士用半截蜡笔在空中重重写下:医生点玩具,无效。
那行字刚出现,查房表上的第一格却没有熄灭。
沈砚立刻写:床号对应即为病人,是否为玩具需病历确认。
小护士纸脸的嘴角拉平了一点。
它没法立刻划掉。
无头兔子还在那个孩子怀里轻轻发抖,像真被点过名一样。
顾遥从垫子下传来一声闷笑。
很轻。
纸孩子们立刻看向017纸凳。
“姐姐笑了。”
“笑也算哭吗?”
“笑不算哭。”一个纸孩子小声说。
另一个马上反驳:“护士姐姐说害怕的时候笑,也算哭。”
小护士举起蜡笔,像准备补写规则。
沈砚先一步把查房表翻到背面,写下:点名有效期间,非哭声不计安抚次数。
蜡笔停住。
顾遥在垫子下轻声说:“你这次写快了。”
沈砚没有回答,继续看名单。
第二个不能点顾念,第三个不能点顾遥,第四个柯远也不能轻易点。老柯在候诊区,点他可能把儿科旧病区和候诊区完全接通。可如果完全不点他,陪护规则又可能回到顾遥身上。
名单下方有个名字被涂黑了一半,只剩一个“舟”。
状态:待签。
床号:海豚房一号。
沈砚看向海豚房方向。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伸出一只小纸手。纸手握着一张蜡笔画,上面画了一艘小船。船上有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大人的脸被涂黑了,小人的脸空着。
待签。
签字类状态太危险。
他继续往下找。
一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豆豆。
状态:待量体温。
床号:熊猫房二号。
沈砚没有急着点。
他看向泡沫垫上坐在熊猫图案旁的纸孩子。那个孩子额头贴着一张退热贴,退热贴已经干裂,下面却没有额头,只有空空的纸层。
“熊猫房二号,豆豆。”
那个孩子抬头。
它的纸嘴没有张开,额头上的退热贴却鼓了一下。
“到。”
声音从退热贴下面传出来。
查房表第二格亮起。
小护士没有立刻写无效,只歪头看着沈砚。
“医生要量体温。”
它递过来一支纸体温计。
体温计细得像一根白色纸针,末端有一条红线。沈砚没接。他看向查房表,规则没有说点名后必须做完整检查,只说病人按床号回答。
“点名查房,不含处置。”沈砚写。
小护士把体温计往前递了一寸。
纸孩子们开始小声数数。
“一。”
“二。”
“医生不量体温,病人会发烧。”
“发烧会烧成纸灰。”
豆豆额头的退热贴开始冒出淡淡白烟。
沈砚看着那支纸体温计,知道这一次不能完全避开。拒绝处置会伤到孩子,接过体温计又可能触发新的陷阱。
顾遥在下面忽然开口:“看体温计有没有影子。”
沈砚低头。
纸体温计有影子。
可是影子断成两截。
断影的东西,不能直接碰。
他没有接体温计,而是把旧钥匙横在体温计和豆豆之间,让体温计的影子落到钥匙上。红线顺着体温计爬下来,碰到钥匙齿口时停住。
体温计上的刻度开始自己上升。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纸孩子们兴奋起来。
“烧了。”
“烧了要住院。”
“住院就不能走。”
刻度到四十时,顾遥突然喊:“退热贴!”
沈砚立刻看向豆豆额头。退热贴下方有一角翘起,露出里面一行小字:已测。
已经测过了。
重复测量才会让它发烧。
沈砚一把用病历夹挡住体温计:“熊猫房二号,体温已测,记录有效,不重复处置。”
查房表第二格猛地亮起。
豆豆额头的白烟散了。
纸体温计啪地折断,断口里爬出几只极小的纸虫。纸虫还没落地,就被旧钥匙压住,变成一团灰。
纸孩子们不笑了。
小护士的嘴角也垂下来。
沈砚感觉胸前临时医生牌的裂纹又扩大了一点。每次他成功挡下一条规则,牌子都会裂得更深。临时权限像在消耗他自己,把每一次争议都记到他身上。
顾遥在下面也看见了,声音发紧:“你的牌……”
“还能用。”沈砚说。
“别硬撑。”
“我知道。”
他说知道,却没有时间停。
名单开始自动翻动。小北、顾念、顾遥、柯远四个名字像被红线圈住,一遍遍往最上面跳。它们想逼他回到不能点的名字。
沈砚用旧钥匙压住名单。
纸张停住时,露出一个新的名字。
阿满。
状态:待回家。
床号:星星房七号。
顾遥在垫子下低声说:“这个不能点。”
沈砚也知道。
沈砚没有点。
可这一次,他还没移开视线,星星房的门就自己开了。
一个纸孩子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钥匙。那钥匙和沈砚的旧钥匙很像,只是更小,像玩具。
“医生叔叔。”它说,“你也想回家吗?”
沈砚的呼吸微微一顿。
纸孩子抬起钥匙,门内出现一面白墙。白墙上,沈砚家的门轮廓慢慢浮出来。门把手、门牌、猫眼,都比之前更清楚。
顾遥立刻道:“不要看。”
沈砚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看门,只看名单。
阿满后面的床号一栏开始变化。
星星房七号。
无门之人。
沈砚。
三个字一闪而过。
小护士轻轻拍手。
“医生也在名单里。”
“医生要不要回答?”
纸孩子们又笑起来。
沈砚感觉胸前的红线猛地收紧。临时医生牌裂缝里,那些孩子的笑声越来越大,像要从牌子里钻出来。
他没有回答。
顾遥却在泡沫垫下敲了三下。
不是小北那种求救的三下。
是她和沈砚刚才约定过的提醒。
看影子。
沈砚低头看星星房门下。
没有影子。
门里那面白墙也没有影子。
假的。
他在名单旁写下:阿满状态待回家,需家门影子核验。当前无影,不点名。
字落下,星星房门猛地合上。小纸钥匙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查房表亮起第三格。
可就在第三格亮起的一瞬间,顾遥所在的017纸凳下方突然伸出一只纸手。
那只手抓住顾遥手腕,把她往下猛地一拽。
顾遥闷哼一声。
小护士抬起蜡笔,在空中写下:医生连续跳过017,判定忽视病人。
017纸凳红光大亮。
沈砚立刻看向顾遥的手。她的手还抓着垫子边缘,指甲已经裂了。可她没有喊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现在可以点我。”
沈砚眼神一沉。
顾遥继续道:“候诊状态,病人本人回答。不是回床,不是替补。”
她比他先说出了规则边界。
沈砚翻到名单第三行。
顾遥,床号017,状态:候诊。
他缓慢开口:“017号,顾遥。”
泡沫垫下,顾遥深吸一口气。
“到。”
查房表第四格亮起。
小护士蜡笔猛地折断。纸孩子们齐齐后退,像没想到顾遥真的能以候诊身份回答。
017纸凳下的红光熄了一半。
顾遥趁这一瞬用力往上爬。沈砚伸手去拉她,这次查房表没有阻止。她从泡沫垫下爬出来,脸色惨白,袖口被撕开,腕带边缘多了几道纸割痕。
她爬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站稳,而是按住沈砚胸前裂开的临时医生牌。
“够了。”她低声说,“别再用牌硬挡。”
沈砚还没回答,走廊外忽然传来老柯的声音。
“那你们倒是快点!”
他的声音比之前狼狈很多,像一边跑一边骂。
下一秒,候诊区方向冲出几个人影。
两个新人,满身纸灰。老柯跑在最后,陪护牌歪在胸前,手里还拖着半截红线。追在他身后的,是三张推床。
推床上躺着纸孩子。
那些孩子没有脸,胸口全贴着同一张标签:
安抚失败。
老柯看见活动区里的沈砚和顾遥,骂了一声:“你们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小护士举起最后一小截蜡笔。
“陪护人到场。”
“哭声计数重启。”
纸孩子们瞬间转头看向老柯。
“陪护叔叔。”
“陪我们玩。”
老柯脸色一下子沉了。
沈砚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
是一张折起来的床号牌。
床号牌上写着一个新人名字。
老柯没有救所有人。
他带出来两个,却也带回了一张可以转嫁床号的牌。
顾遥也看见了,声音冷下来:“你又拿别人试错。”
老柯抹了一把脸上的纸灰,笑得有点阴。
“没错。”
他把那张床号牌举起来。
“但没有我,他们两个已经死了。”
小护士蜡笔落下。
第三次查房,开始。